天未破晓,刘府门楣大开,檐下红绸灯笼一样不差,仆役身着吉服,来来往往,穿梭如织。
许知非醒来时,人在刘府内宅房中,第一眼看见的是雕花案几和鎏金烛台。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已是一身嫁衣,那霞帔很漂亮,做工精细,华丽得连博物馆都没有,可对她来说有些厚重,她正了正身子,站起来。
不会又穿到别的地方了吧?
各处帐幔层层叠叠,都是茜红色,里头衬着月白色,她往前走,指尖碰了碰雕花髹漆的拔步床,缠枝牡丹栩栩如生。
她心里有些没底,想起昏过去之前,漫天大火的画面怎么这样熟悉?那些闪烁不定的场景难道她真的见过?
门窗紧闭,她推了一下,没开,又用力,还是没动。
“锁了?”
鼓声和乐声隐约飘摇,门窗都贴着喜字,她又拉了一下门,打不开,那些喜字就像用来封印女子的符咒,怪物吗?
她把门上两张揭下来,红纸软软的,挂在手上,稍一用力就碎了。
她把两个繁体的喜字拍在桌面上,回到门边,细听门外动静。
没人?只有鸟叫。
刘劭正在前堂,身着青色公服,腰佩玉带,吃过早膳,与张云儿一同闲坐候客。
仆役把赏钱给了那几个察子乔装的轿夫,便匆匆打发他们离开。
檐下,八盏鎏金缠枝宫灯红绸垂苏,天没亮透,灯火未熄。
张云儿一袭青罗缬翟衣,衣襟上绣有九对鸾鸟,同样坐在堂中,愁容满面。
“东西抬出来了吗?可有消息?”
堂内案几上摆着两只青铜爵,爵内已盛满了合卺酒,是澄澈的琥珀色。
刘劭侧目略看,望向门外:“阿娘别急,该有的总会有,不论如何,咱们也不至于人财两空。那李月娥的姿色,儿子也是爱看的。”
张云儿当即拍了桌案:“你真想娶个商贾贱女为妻?!你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
爵中酒水震撒出来,映出梁间一串串璎珞彩绦,绦带坠着玛瑙和珊瑚,鎏金银铃偶尔晃出一声响,懒懒的,断断续续。
刘劭背靠椅背,偏头去看,酒渍里泛着红光,他又望向梁上红绸,失神轻叹:“是啊,我什么身份啊?她确实不配。”
张云儿脾气缓下来,重重嘱咐:“你知道就好。找到东西,便快些寻个理由打发了去,别脏了我儿媳妇的屋子。”
案上一对青玉甪端香兽,兽口吐香,主位背后,是一幅新绘的“和合二仙”图,仙童手持荷花,笑容可掬,寓意和合美满。
“和合美满,无有裂隙?”刘劭深深吸气,回眸看过,嗤笑,“母亲不必焦心,有裂隙方为完满,儿子自有分寸,如今不过是好事多磨而已。”
“好事?”张云儿又恼起来,髻上银凤簪流苏颤得哗哗响,却压低了声音,“如今是你舅爷爷替你兜着,你方觉得这是好事,这要是着人查出来,你爹也护不住你!”
刘劭挑眉一笑:“我爹?”
他抓起手边撒了半爵的酒一饮而尽:“我爹何时正眼瞧过我?他最想要的大约是个女儿。母亲,我若是女子,是不是会好些?”
“你疯了?!”张云儿脚下云头履重重一踏,拍案而起,“你可是刘家唯一的嫡子,你爹正得圣眷,你的仕途也定会一片光明,休得再满嘴昏话!”
刘劭眼中闪过一丝媚色,柔声道:“知道了,母亲,劳舅爷爷多担待,儿子定快些找到那人头册子。”
案上满是酒渍,他又把旁边那杯喝了下去,起身离开。
一脚跨出门外,他高声道:“来人!把合卺酒满上!”
两个仆役匆匆而来,一个把两只青铜爵收了,跑出门去,一个抽出随身的抹布急急忙忙擦桌子。
……
春风酒幡后厨地板上,郢六娘头发绾成螺髻,一身粗布衣裙,趴在灶边睡着了。
灶上摆着几个酒坛子,一个青瓷盏旁边放着一碟盐沫,还有好几个盛满了酒液的陶碗。
方离从楼上翻到院子里,不见有人,又转身进了厨房。
他背手挑开布帘,脚步一滞,上前推她:“喂,还活着吗?”
他指尖按在她肩上,她扭了一下,咕哝道:“滚开……”
她不睁眼,听声音似乎还醉着,方离抬眼看了一下灶台,咂舌道:“真没少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