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太后望向朱红的殿门,仍握着她的手:“官家来啦……你想好了吗?”
漏入的日光映在她脸上,数不清的褶皱纵横交叠,像是多年的隐忍和深藏累积而成。
许知非想起了羚羊峡谷,许多年的水蚀沙覆……许多秘密在她身上悄悄掩埋、相融,最终落成了这座太皇太后的无上尊位。
可她最后却剖开了自己,让她走进去,里面很狭窄,绝不是什么栖身佳境,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她独坐空房的时光,蜿蜒曲折,稍不留神就会擦碰到她身上……磨破衣物事小,若落入其中迷了方向,怕不是什么好光景。
她盯着她的脸,默了半晌,冷声道:“不能。”
那双粗糙温厚的手掌即刻松开,粗粝的触感在她腕上弥留了片刻。
“你如今不过贱籍之人,可知勘验尸身,追查疑案,会得罪多少人?”
许知非起身回到方才跪的地方,俯首叩拜:“草民出身卑贱,幸得官家垂怜,苟得仵作一职,所食俸禄出自民脂,愿做幽冥渡舟,载亡魂往生,纵使身陷囹圄,亦无惧无悔。太皇太后或曾历经困苦,可如今已是独坐尊位,否极泰来,草民斗胆一问,太皇太后到底有何苦衷,非杀脚下蝼蚁不成?”
“蝼蚁?”曹太后端坐不动,苦笑道,“你便是吃人心肝的蝼蚁,你想想,自己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呢?”
银杏大惊,从她脚边爬起来:“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不要杀姐姐,我和姐姐都会听话的,求您不要杀她!”她说着便念起了辽人的语言,不断磕头。
殿门又再叩响,赵顼立在门外,扬声高喊:“祖母!朕听见了!你屋里好热闹!福宁殿里闷得慌,祖母又何趣事?算上朕好不好啊?!”
他的身影落在绢面的菱格上,高大挺拔,姿态强健。
曹太后扫过一眼,瞪向里行:“你竟敢将官家引来,你身上的毒,旁人可没有解药!”
里行低笑不答,转身走到门前,双手放在殿门开合处。
“你敢?!”曹太后声音苍老又阴鸷,却抬手示意陆昭明别动。
里行看了一眼陆昭明,嗤笑回头:“卑职不敢。”
他说着便将门拉开,赵顼凤目黑瞳,一抬眼似有火蛇窜入深潭,目光自他脸侧略过,落向曹太后:“祖母这里当真热闹得紧,怎不叫朕也一同欢愉?”
里行躬身拜道:“陛下,太皇太后身子不爽,便令陆少东家把咱们找来,眼下正与咱们做戏玩儿呢。”
赵顼摆了摆手,阔步而入,近到锦榻前,端端拜道:“祖母金安。”
里行退在一侧,身上衣袍依旧平整的诡异,身影没入帐下阴影中。
曹太后端坐凤榻,仍盯着许知非,一手握在扶手上,一手攥紧了手中菩提珠串:“官家有什么事?说吧……”
赵顼开口道:“今日早朝……朕决定赦免李月娥与刘劭违律为婚一事,不曾想……退朝之后,便听了些朝臣谰言,心中疑惑,沉吟良久,特来请祖母垂慈点拨。”
里行打伤的侍卫还倒在门外,躺的和扶的一样神色慌张,宦官低头躬身,三两并列站在石阶前,殿内一片死寂,门外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喊痛声。
殿内凡见光处俱是浮尘万千,曹太后眼一眨,神情松懈下来,终于抬头望向那个躬身在侧的皇帝:“官家乃是天子,怎会为几句闲言扰了心性?想那文帝刘恒初登基时,朝臣各怀心思,吕氏余党更是未清,其母薄太后……只教他‘静观其变,以仁立威’。”
赵顼仍躬身相对:“朕幼时亦听闻祖母当年以仁立威之事,却始终不解其意,还请祖母解惑。”
曹太后面色不改:“官家……君心当如明镜,不染尘埃,臣言当似流水,过耳不留。朝臣所言,若合社稷之利,便纳之,若悖天道人心,便弃之。”
赵顼似有些失望,直起腰背,殿内四人唯有陆昭明还与他一样站着,若无其事般倚在柱子边上,双手搓玩垂在身侧的绞罗纱帐。
许知非跪在正中,视线收在自己膝前,不明情况,先不要轻举妄动,她暗自估算起来最坏的情况……门外侍卫都倒下了,从这里冲出去,应该可以沿着来路返回地宫,到时候……
她自顾自想着如何逃命,却又听见赵顼逼问道:“那祖母觉得,刘劭和李月娥当如何处置为好?”
曹太后执起他的手,引他坐在身边,动作和神态恰到好处,笑意熟练:“帝王之耳当听八方,帝王之心须定如一。哀家昔日辅政时,最避讳的便是‘多疑’二字。疑臣则忠良寒心,疑己则威仪不立。陛下可记得哀家寿辰那日,琉璃盏碎了,刘震安却道‘碎碎平安’,一时反成了吉兆。这世间言语全在听者如何去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