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为何如此?那辽人岂是什么善类,怎会善待我大宋子民?您说的黑土城,究竟是什么地方?在哪里?”
曹太后下垂的眼皮颤了又颤:“似是在幽燕以北一个偏僻处,银杏……你说吧。”
银杏懵懵懂懂坐在殿内侧列,晃了晃脚上金铃:“说是一座黑石城,里面有吃有喝,可好了。”她说着将面前案上小碟里最后几颗的葡萄一块儿丢进最嘴里。
许知非在她身边,面前空出一大片桌面,水果和各类食物全都挪到了她面前,她就看着她吃,又问她:“除了这些呢?里面是干什么的?有多少人?归谁管?”
银杏一愣,嘴里掉出半颗葡萄:“唔……”她当即捂嘴,葡萄顺着她的手臂滑落下去,掉到裙子上,她脚一动,足腕金铃一阵碎响,“我不知道啊,是刘劭告诉我的,我只是帮他牵李家小姐的线,用用她家的船,顺手助她谋自己的生路,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李万荣安排她嫁人,故而日日都在想着如何自谋活路,瑞雪阁的账目进出,其实都在她手里看得清清楚楚,我偷给她的。”她一边说,一边弯腰去捡。
“刘劭?”曹太后端坐凤榻,眯眼探身,“他……”
她说着一顿,回头望向赵顼:“官家,哀家听闻张云儿正为刘劭与李月娥私奔一时气得瘫卧在床,连汤药都难以下咽,她是那般要强的人……这里面,可是有张家的事?以至于她焦心至此?”
赵顼目光落在里行身上:“里勾当,李郎中可到边关了?”
里行看了曹太后一眼:“随行的察子确已跟着出城,未有回音,但按脚程算,应是快了。”
陆昭明盘腿坐在椅子上,歪歪撑着头:“陛下,不如把皇城司散了吧?”他说着,斜眼瞥向里行,“年年花那么多钱养了一群废物。”
“陆少东家年年没少花清风楼的银子办雅集花会,里面也有皇城司的钱,眼看今年金明池边的赏花大会是开不成了?”里行端起案上杯盏轻抿了一口,吹了吹杯面上升起的白雾。
许知非一点点攥紧了桌沿,花会……许云洲先前说去安排,已过了好些时日,却一直未再提过……
陆昭明爱办花会?又知道青禾?
她起身拜了凤榻上端肃不改的曹太后,目光与她稍稍交汇,又转向赵顼:“陛下,当日是许云洲假扮刘劭,草民假扮李月娥与他拜的堂。私奔一事,只是权宜之计,为了脱身。李月娥在大婚前一晚已逃出瑞雪阁,阁中众人是因她调换了他们用来毒杀她和李万荣的酒水而自食其果。而许云洲大婚当日喝了刘府特制的合欢酒,又自己将毒逼出,致使毒伤深重,后草民想去抓药供他疗伤,却似丢了魂般没了记忆,不知陛下可知其中因由?若此事有解,这案子……或可免些周折?”
“你们两个胆子真大……”赵顼垂眸片刻,望向她,头稍稍偏了一点,“如何……丢了魂魄……没了记忆?”
许知非正了姿态,走出来,她原是有痴症的人,那这种事……说出来必难以服众,这皇帝……或许认为是她的病症,而她自己也不知到底是不是……
“陛下,草民那天自药铺之后的记忆,是从回到春风酒幡开始的。当时,许云洲虽毒伤颇重,却还是意识清醒的,可灵枢医馆的药一喝下去,他便吐血昏厥,如今想来更觉怪异。草民见过他伤重,却都不至昏厥,那日草民分明记得说过让他喝药休息,可是何时说的,却也模糊不清了,连同从灵枢医馆出来之后的记忆也是全然空白的,草民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的春风酒幡,而若不去回想,竟也根本不知自己什么都不记得。难道不怪吗?若是草民痴症,为何偏偏是那一段不记得?而在那之后,方离他们像是故意令草民难堪,让草民带上李月娥去地宫,以至于,我如今到了太皇太后这里,又见到了陛下您。”
陆昭明笑得玩味,托腮盯着她:“许副使要是真想把我关起来,你说我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吗?嗯?小娘子?”
许知非与他目光相接的一刹忽地脊背生寒,她忙低下头,避了他那直逼人心的锋芒:“草民实在不知是何玄机,但吴瑾的尸首草民看过,确系他杀无疑,许云洲也说过凶手是陈默,可里勾当却又说,陈默并不知晓刘福之死是何因由,那吴瑾呢?若不是陈默会是谁?又说陆少东家确也有些日子时常徘徊在陈默左右,言辞之中意有所指,草民不知其中……”
赵顼抬了抬手:“慢着。”
许知非猛地收住,一时间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说错的,兢兢抬头。
赵顼神色如常,慢悠悠道:“你说……吴瑾的尸首,你看过?”
许知非道:“是,陛下。”
赵顼笑了一下:“检验不实者,以故入人罪论……里行是你的保人,”他目光转向里行,摆了摆手,“里勾当,你告诉她,如何出了差错。”
差错?难道……许知非浑身发麻,吴瑾的尸体,确实是没有认真看过的,按流程,不止于此……她心跳加快,目光一点点转向里行。
里行离座跪叩:“陛下,吴瑾尸身卑职也看了,确系绳索勒毙,勒痕深陷,皮肉翻卷,当时吴大人悲痛欲绝,哭倒在地,几度昏厥,不敢再动刀剖验,以至于……未能验明正身。”
正身?许知非背后冷汗直冒,那个吴谦的悲痛欲绝……难道是假的?!
“陛下,草民身份卑微,不敢有所僭越,当时……”
赵顼摆手,袖间龙纹随势翻卷,眼中意味百转:“朕破格在太后和太皇太后面前保你,赐你仵作一职,原就是为了破这朝中魍魉,倒未料你与那胡不言是同一副怯骨,皆惧死如惧虎。”他话音如冰,似笑非笑,“朕记得胡不言早年验尸时,坊间传他连棺椁都不启,最后只好住在义舍独居以自证尽职。你……莫非要效仿他?”
殿中霎时死寂,香炉中青烟袅袅,似有冤魂飘忽而来。
陆昭明忽地嗤笑:“陛下,吴谦之事可另说,不如先将刘劭提来,看他是如何蛊惑太皇太后,对流民下此毒手的。沈青禾那罪人如今也不知跑到了哪里,太皇太后不如下道懿旨将他传来?也省得皇城司跟大理寺四处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