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若是这样,工部屯田司主事刘大人在家中‘暴病而亡’,太常寺周大人骑马‘失足’摔死,大理寺评事李大人在衙署里‘自缢’。”许知非目光决绝,自陆昭明脸上扫过,直面赵顼,一一细数,“孙大人说,他们都是上书反对新法的,都是‘意外’、‘病故’、‘自尽’。草民斗胆,这些……也要细验吗?”
她的声音在殿内沉沉落下,赵顼摩挲着案头雕花的边角,眼中闪过一瞬厉色:“你在威胁朕?”
许知非继续道:“工部屯田司刘大人病死那日,嘴角有淤青,脖颈处隐约现出指痕。若真是病故,何来挣扎之伤?胡老伯的尸格写得清清楚楚,是当时的军巡院非要判作暴病而亡。太常寺周大人失足坠马,可他的坐骑乃是御赐良驹,性情温驯,从未有过惊蹄之举,至于大理寺李大人自缢……梁上绳结乃是活扣,人上吊自尽系活扣?若真自尽,岂会留此破绽?”
赵顼豁然起身,袍袖拂倒了案上茶盏,茶汤瞬间倾洒,水痕里倒映出他阴沉的脸,下颌绷紧:“你要说什么?!”
“这些,难道不是陛下想要我说的吗?陛下想要草民不怕死,如今却又因草民不怕死而生气吗?”
“你好大的胆子!”赵顼猛地拍案,翻倒的茶盏滚落到地上,上好的天目盏在落地的一瞬破开两半,没有多余的响声。
许知非浑身一颤,却执意继续:“那日草民已看见了孙大人案上的卷宗,三案皆是由大理寺定论盖印,若如陛下所愿,草民不惧死,这三桩案子,草民也想细查。”
“你敢!”
赵顼声音已有了怒意,横竖都是死,许知非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又道:“陛下若想要草民敢,那草民便可以敢,草民一切遵从陛下旨意。”
里行膝行上前,伏身叩首:“陛下,许知非初履公差,未谙世务,是卑职督察有失,然其心系陛下,矢志效忠,不曾有假。卑职伏祈陛下垂悯,宽衡其罪,若咎责难赦,卑职甘领其罚!”
“好!好你个许知非!”赵顼抬手重重点在她站的方向,“朕就给你一次机会。”
他袖袍一挥,大喝:“来人!把里勾当带下去,鞭二十!”
“陛下!”许知非扑在里行背后,将侍卫挡下,“陛下!里大人纵有督察之失,然其自始至终心向陛下,心怀百姓,若罚,便是寒了忠臣之心!而今疑案悬顶,辽贼猖獗,若陛下真想肃清朝堂阴霾,正需里大人与我共探疑云。陛下赐草民仵作一职,却是贱籍无疑,又无圣谕傍身,草民怎敢以下犯上?如今祸患已成,又不可声张,许云洲却下落不明,草民纵有万般验术,又如何能凭一己之力撬开远在辽国的大锁。若陛下信不过草民,尽可将草民与里行大人一同问罪,但此刻鞭笞,无异于自断臂膀,令那暗中窥视者拍手称快!”
赵顼脸色铁青,目光扫过许知非的脸,落在她身后几个不知所措的侍卫身上,将他们一一看过:“退下!”
侍卫低首后撤,殿门缓缓闭合,门外兽首衔环摇晃的声响在殿中回荡,一声比一声低沉,直至最后一声闷响,许知非才后退半步,望向赵顼:“陛下,许云洲……又或是陛下您,到底有何安排?草民愿效忠陛下,可陛下若猜疑草民,那草民便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过是这疑云之中困死的棋子,无从为陛下效力。”
“哼!许云洲?”赵顼扫了里行一眼,似乎暗暗顺了口气,“那日他来用你春风酒幡跟朕换个保你的恩典,朕没给他,他便给朕做了这一出大戏!”
里行眼底压了一片阴翳:“陛下,那杀人魔又使了什么障眼法?他经办的案子,何时有过确凿的铁证?皆是寻个由头便草菅人命,结案如封棺,内里腐臭尽数掩了!陛下……您就真没发现吗?”
曹太后双目朦胧,远看似蒙了一层灰雾,眉心沟壑渐深:“都是哀家的错……那周铎,哀家原以为不过是条养熟的狼犬,谁承想他竟生了这般狼子野心,竟敢至百姓的性命于不顾,至于那沈青禾……如今更是人影杳然,音讯全无,哀家已数日未得他半分消息了,亦不知遁逃到了何处……”她抬头望向蟠龙藻井,喉间哽出一声呜咽,颤巍巍叹息,“哎……都不是你们的错……都不是……”
计算和争夺就像一股浪潮,这老太婆是遭裹挟的那一个,能够走到今日实属不易,许知非心生悲悯却又觉得无甚资格,这其中连累的无数性命究竟是只可远观的他人命数,还是惨遭连累的无辜冤魂?
她一时也分不清楚,但好在如今皇帝像是并不知她这辽人身世,又像是不想问?
里行好像也只是知道曹太后与银杏和陆昭明关系,银杏到此刻也还在吃东西,似乎对这些毫无兴趣,她回头她,她还对她笑:“姐姐,你看我干嘛?”她说着又吃了两颗果仁。
赵顼缓缓开口,语气略带嘲讽,说得很慢:“许云洲那畜生是从辽人手里逃出来的,当年皇城司在幽燕捡到了他,饿得皮包骨头,养活之后竟会弹琴,朕便将他留在了身边,没想到他竟能为了给你谋个恩典费此周折。”
“给我……谋个恩典?”
赵顼难道不知道许云洲的身世?那只有曹太后……
“吴瑾是许云洲手里的人,他爹不知道,还以为他真死了,如今这白事还办着呢,就差找个姑娘给他儿子冥婚了。”陆昭明扒了颗紫葡萄抛进嘴里,嚼得精精有味。
“所以……”许知非怔怔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