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赞达看了看房中其他人,契丹语战战兢兢,一点点说下去,方离脸色越来越黑,独眼小孩摆弄着桌上那块棉布,郢六娘拈扇的手指越攥越紧,异瞳的眼中已起了怒意。
苏赞达说完,又将他们一一看过,最后望向许知非:“毒奴……很多……”
“你是说他们已经把百余车药奴送进了汴京?!”郢六娘声音拔高,惧意和怒火令她浑身颤抖。
独眼小孩将棉布叠好,抬起头来:“商队每日络绎不卷,货物和劳工四散流转,他们又丝毫没有表面迹象,要找出来很难。”
许知非凝神细思:“药奴……他们会做什么?”
方离指尖敲了一下桌面:“金铃……那铃声是辽国影铃卫的摄魂之术,闻者顷刻失神,坠入幻象。药奴心智早遭苦难噬尽,凡入其目者,皆是不共戴天之敌。”
许知非手心沁汗:“既是这样,药奴已潜入汴京,影铃卫定在其中,所以……他们在等什么?”
汴京早市繁华,楼下客堂喧闹渐起,药奴入城……他们曾是无辜受难的百姓,天灾将他们逼向人祸,他们沦为了敌军杀人的傀儡……
“解药……郢姐姐,解药可能配成?”
她望向郢六娘,却见她满面愁容。
“就算只按鬼市药奴的解药来配,乌雪梅的花蕊也要冬日才有。”郢六娘拈扇遮在腹前,愁眉不展,“就算找到,也还差一味空心莲,那东西是曾广寻私自栽培,世间不过十余株,唯有杭州鬼市可寻。”
……
垂拱殿内晨光未透,宫灯燃尽后未再续明,彩绘雕梁在昏暝中若隐若现,朱门外,丹陛烧灼,金芒刺眼。
刘震安脊背如弓,长跪未起,汗水浸透了他的官袍,影子烙在青石板上,微风拂过他散乱的头发,身躯纹丝不动。
殿内御案卷轴堆叠,尽是关于李月娥和刘劭私奔的奏报。
御案前,王安石和司马光相对而立,司马光眉峰如剑,厉声说道:“王介甫,李月娥大婚之日抛却夫家,与刘劭私奔而走,此乃礼法大逆!若不严惩,何以正风俗?!如今汴京流言肆起,皆言辽商蛊惑民心,此风若涨,国将危矣!”
王安石目光如炬:“君实兄,你只见私奔之行,却未见其由。李月娥生在富庶门庭,困于闺阁,所见辽人怕是比汉人还多,自幼受辽俗浸染,厌弃李万荣为她包办之婚。原许的陈默确乃寒门才子,可二人言不过三句,不相为谋。如今刘劭与她情投意合,又无意涉事官场,两人另寻一番天地,何罪之有?变法之本,正在破旧立新,若连人心自由都不可容,谈何立新?”
司马光怒得须发颤动,双手握拳:“自由?!自由乃社稷乱源!辽人窥伺我朝久矣!李月娥一介女流却手握汴京半数商产,其私奔之举岂止儿女私情?这是连累整个汴京的商脉,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举若不重重惩戒,必生大乱!新法推行已惹非议,若纵容此等悖逆之举,朝廷如何立威?!届时商贾乱道,市井骚然,百业必凋!”
赵顼立于后殿屏风旁,唇角微勾,正用一方锦帕擦拭手上沾染的血污。
侧门轻轻开启,方离闪身而入,翩然跪叩:“陛下,开封府已查证,京城混入大量药奴,乃辽国影铃卫傀儡,目的不详。瑞雪阁死伤者,皆为药奴,但若非剖验,皆与常人无异。”
他说得极轻,赵顼动作不急不慢,将指尖最后一点淡红擦去,才慢慢朗声道:“二位爱卿不必争啦!李月娥之事,确非寻常儿女之事,刘爱卿已在门前跪了多时,你们二人先把他劝回去吧!朕择日会拟一条《婚俗新令》,令百姓可自择婚配,只禁涉外私奔就是。”
朱漆门外,刘震安垂首跪立,头顶乌发已见几缕霜色,面上已是老泪纵横。
王安石与司马光并肩而出,脸色沉郁如浓云盖顶,抬步间皆是衣袂带风,各有愤懑。
两人在阶上驻足,王安石先开了口:“刘大人,快请起身吧。”
他说着便走下石阶,躬身去扶:“令郎之事,陛下已有明断,私奔虽悖礼法,但念其情真,还有回旋余地。”
刘震安神情一怔:“……情真?”他歪坐在地,身躯如同遭人遗弃的线偶,手脚瘫软,脊背佝偻,嘴唇干裂发白,止不住的颤动。
司马光踏前一步,声如金石:“刘兄!此事确乃家门之耻,但亦非无解。李万荣已死,李月娥身负瑞雪阁万贯家财,富甲一方,一举一动牵系汴京市廛脉动,其行实与叛国无异!令郎素来端方,或遭此商贾贱女祸乱心智,并非本心愿为,有些异域奇药,或借商货夹带而入亦未可知。朝廷自会彻查,还你公道。你如今当以大局为重,速归府中,莫在御前失了体统。”
刘震安抬头,眼中已满布血丝:“司马君实,你不明白……不明白……”他颤颤摇头,声音沙哑,“他即便真是受了辽人蛊惑,身为士族之后,也该知忠孝礼义!没有啦……已经没有啦……”
司马光闻言肃然,拱手道:“刘兄所言正是,礼法乃国之根基,若父子相弃、夫妇乖离,则必定天下大乱!王介甫推行新法,欲要破旧立新,然有些规矩,断不可破!今日若纵容私奔之事,明日便有学子弃父、商贾背主,朝廷何以立威?!”
赵明允和陈谏匆匆而来,远远便见三人情状,脚步顿住,一齐停在不远处。
两人对望一眼,赶忙上前去拉:“二位二位……”
王安石蹙眉抬眸,见此二人,眉间沟壑更深,司马光肃容侧目,眼中疑云翻涌。
陈谏见状无奈,忙作解释:“婚宴之事,另有隐情,眼下,都亭驿的辽使竟凭空消失啦,东水门外又横尸数十辽人,皆死于刀伤,死状狰狞,皆是一刀毙命啊。”
“辽人?”王安石与司马光齐声而呼,同时身形一颤。
王安石瞥向司马光,司马光回以一眼厌嫌,转瞬各自别开脸去。
赵明允长叹一声,望向垂拱殿半敞的殿门:“王相公,此案并非寻常婚嫁之事。都亭驿乃辽使驻节之地,若此事传入汴京坊间,恐酿成大祸啊!”
陈谏眉头紧锁:“东水门数十具尸首,皆穿辽国皮甲,身上却并无其他信物,孙大人方才已带着许坊主赶过去了,应很快会有定论。”
赵明允又道:“还有那都亭驿,院内屋舍满是血迹啊!如今也不知是否有山兽作乱……”
王安石眼中寒光闪过:“都亭驿守卒何在?可有查问周遭山户?”
司马光抿唇沉吟,手指暗自掐算时辰,赵明允苦笑摇头:“守卒皆昏死院中,至今未醒。晨间东水门守军报案时,城门之外已尸横遍地……这一次,三司定要会审此案……王相公,司马大人,此时若再纠缠于李家这儿女婚事,恐真误了朝堂大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