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转瞬沉寂,刘震安仍瘫坐在地,垂拱殿中,赵顼打了个哈欠,高声道:“吵死了!关门!”
内官将殿门缓缓关闭,殿外日头渐高,檐角铁马摇曳轻响,王安石抬头望去,天际浮了一线薄云,司马光盯着青砖缝中一株野草,指尖微微发颤,神情焦灼难安。
……
汴京城外官道蜿蜒,似巨蛇延入山林深处,光影在沙石上相撞磨损,边界不清。
老林错枝纵横,摇曳不止,青果坠地的闷响此起彼伏。
许云洲骑马而行,不徐不疾,一队黑袍死士自林中缓步而出,刀鞘镌刻的海东青寒光隐隐。
“许副使这般行色匆匆,莫不是遭那宫墙里的主子厌弃了?”为首者低笑,话未说完,手中弯刀斩向许云洲。
许云洲将背后瑶琴翻转,五指扫过琴弦,琴音如龙吟乍起,激荡而出,音刃扫落当头劈下的寒芒。
周遭枯枝应声而断,簌簌坠地,树顶鸟雀惊叫扑腾,纷纷飞离。
“官家早已将我视作可弃之棋,何来恩宠之言?”他轻旋琴身,弦音骤裂,仿若惊雷劈空,“尔等怕是想要耶律乙辛的恩宠想疯了,才以为世人皆需个主子,还皆需他人恩宠。可惜啊,在本座眼中,取尔等性命不过谈笑之间。”他五指轻扫,弦音斗转,“本座以为……自己如今已是自成依仗,无需仰赖官家赏赐恩惠,想要尔等性命,更无需多虑朝廷。”
黑袍死士惨叫迭起,皆丢下手中刀刃压紧了双耳。
他们强撑向前,仍想徒手合围,数支银镖自林中疾射而出,三名死士应声倒地,一蓝衣身影掠至许云洲身侧。
他袖中机簧再响,又射下两个:“副使大人的琴,倒是技艺见长。”
“里大人奔走追来,是怕我又抢一功?”
里行忽然掐住他腕间穴道:“你再运功下去,你这副身子骨可撑不到杭州了。”
许云洲眼中寒意不褪,唇角溢出一丝血色:“里勾当这般急着送人情,莫不是想借此良机除掉我?”
里行足尖一点,袖中薄刃在他跃起瞬间散射而出:“你以为我是你?”
寒芒如雨,为首者缩身藏于亲卫身后,又借一死士身躯为盾,脚下一碾,身影倒掠出逃。
林荫之下残影未散,日光飘摇碎落,许云洲踏鞍跃起,五指扣住琴底机簧,一声轻响,琴身错开半寸,卡进马鞍机括中,两把短剑寒光乍现。
他将双剑抽出,剑刃荡出一声尖啸,直取遁逃者后脊。
“里勾当这暴雨梨花倒是略见些许长进,不似刚入皇城司时那般潇潇瑟瑟,如秋风落叶。”
他语气讥诮,自里行身旁掠过,剑锋扫断为首死士的后颈,血色在他身侧喷薄而起,他未看一眼,闲庭信步,回身绕过脚边血泊和一具具尸身,取下卡在马鞍机簧里的瑶琴。
里行鄙夷道:“你就非得装?背个琴?”
“人以表象度人,若只佩刀,不易近身,行事颇费周折,又捞不到好处,唯有负重些。”许云洲背琴上马,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你就不怕我占尽功劳?”里行站在原地,高声问他。
许云洲脸色苍白,双手勒起缰绳:“李月娥和刘劭已在官家手里,他能赐你功劳,也能赐你死罪,里勾当自己小心便是。”
“那许知非呢?”里行眼中寒光乍现,紧盯着他的背影。
许云洲稍稍侧目,余光堪堪容进他一线身形:“整个汴京,只有她能保你性命。”
“东水门那些人是不是你干的?”
“是不是随你。”
天边浮起几缕彩云,丝带般系在乌云顶端,许云洲勒紧缰绳,身下官马稍稍仰蹄,鼻息哧哧,嘶声轻啸。
马身通体墨黑,额间一撮雪色,行进时似披星踏月。
许云洲勒紧缰绳,回眸一瞥,眉宇间一抹难解的笑意。
马蹄扬起烟尘,他腰间一枚玉牌大小的银盒随身颠簸,盒面镌刻一瓣凤凰羽,纹路泛着银光,赤红的珠串流苏坠在盒尾,随着马步颠簸轻晃,恍若一缕未熄的星火,在他腰侧化作一星朱砂痕。
……
汴京至杭州水陆脉络贯通南北,自汴京启程至杭州,千余里水路商贾如织,舟楫穿梭。
许知非衣袖卷在手臂上,将胡不言取来的舆图展开,指尖落在汴河东段:“虹桥还在修复,汴河是自城西引出的黄河之水,穿城而过,柳树固堤,日日漕船列阵,帆樯蔽日,江淮稻米、吴越丝绸,皆是逆流而上……”她想起河边纤夫踏岸的号子声,眉心越拧越紧。
胡不言将几份尸格整理好,卷成一卷,用蓝布包起:“老夫先将这些送到孙大人那里。”
他匆匆离开,独眼小孩站在门外,倚着门框,回头来看:“公子交待过,你不能去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