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啊!老夫真是瞎了眼!我竟将我刘家托付给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教劭儿通辽卖民,惑乱太后,祸国殃民!那日劭儿大婚本应是宗族欢庆,却叫老夫看清了你这蛇蝎心肠!老夫如今即便万死,又有何颜面见九泉之下的先人?苟活于世,又有何面目对汴京父老?你造的罪孽,便是千刀万剐也难赎万一!!”
“罪孽?呵呵……”张云儿冷笑,面皮抽搐,“那年劭儿病了你可记得?若不是我舅舅从辽人那里求得仙药,你当劭儿能活到今日吗?!他躺在病榻上足足三月,你陪过他哪怕半刻吗?!你连他快死了你都不知道!!说到底,也是辽人救了他!不是你!更不是你那所谓的大宋朝廷!!”
她嘶声控诉,转身走进房中,门里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的玉牌呢?!我的玉牌呢?!”她叫喊着,又冲出来,“高嬷嬷!我的玉牌呢?!”
高嬷嬷垂手躬身:“夫人,内官来时,已将太皇太后所赐的信物一并收走了。”
“你说什么?!”张云儿往后跌去,伸手扶在门边,“那劭儿怎么办?我的劭儿……”她的手指扣进门框里,越攥越紧,“不行,我要去救劭儿,他没有错,错的是你们!他没有错!他没有!!”
她往外冲,身后飞花漫天,她穿过庭院,跑出门,闯到街上,头上发髻散开,路人见了皆躲,三三两两站远了观望,低声议论。
“那不是刘郎中家的夫人吗?怎么这副模样啊?”
“是啊,这是出了什么事吧?她平时里可是最讲究的,怎么这副模样就出来了啊?”
“诶!听说了吗?那个刘劭刘公子,让皇城司逮去啦!平日里看着端正,可不知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前些日子不是刚斩了一批人嘛,我看这官场啊,是哪儿哪儿都不干净哦!”
“真的假的?!不是说跟李月娥私奔了吗?!”
“害,别提了,瑞雪阁里那些吃酒的辽人,连带着李万荣,全死啦!哪里像什么正经婚事。”
张云儿双眼瞠大,似不知自己狼狈,踩裂了裙边也丝毫不觉。
她踉跄疾奔,发髻越跑越散,珠钗遗落在地,耳畔风声将那些窃窃私语绞成一片混沌。
内东门前,两名守卒长枪交错,朝她厉喝:“哪里来的妇人?如此仪容不整也敢擅闯禁宫?!”
“放我进去!我要见官家!我要见官家!”她声音嘶哑,双手一把攥紧了枪头。
守卒枪杆微转,冷铁划过她手心皮肉,霎时鲜血淋漓。
血色坠在青砖之上,落地绽开,她却似未觉痛楚般双目赤红,喊声更烈:“陛下!是我的错!与劭儿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陛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
一守卒将枪刃逼近她喉前:“大胆疯妇!私闯宫闱,已犯死罪!再敢胡言乱语,扰乱宫禁,莫怪刀枪无眼!”
另一守卒用枪杆将她推开数步:“还不快滚?!”
她踉跄跌坐,素白裙裾撕裂拖垂,腰侧已露出一小片肤色。
她挣扎欲起,踩了裙布又跌下去,双眼狠狠睨向宫门:“既如此……那便臣妾便在此赎罪了!求官家明察!放过我儿!”
她猛地撑起,直直撞向两柄长枪,守卒枪杆急收,却已不及。
她满头青丝散乱飞扬,锐铁自她胸前穿过,霎时鲜血喷涌,溅满了攒钉的宫门。
两名守卒收枪后退,看她重重倒地,鲜血自嘴角溢出,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紧闭的宫门,似有无数牵挂还未割舍,最后一丝气息消散前,一片残阳落在她脸上,她眼中焦点尽散。
守卒面面相觑,惊得后退几步,其中一人咽了口唾沫,上前去看她的脸。
另一守卒忽然颤声道:“这……这妇人像是……”
“是刘夫人……”
血色在内东门前蜿蜒流淌,顺着青石砖缝爬向宫门。
门里传来脚步声,一位紫袍内侍疾走而出,身后跟了数名低阶宦官。
“愣着干什么?!还不收拾干净!官家说了,此事不得声张,听明白了吗?”
一守卒回道:“公公,这人是……”
那内侍即刻截了他的话:“一个疯妇罢了!再胡言乱语,当心你的脑袋!”
两名守卒皆会了意,放下手中长枪,将张云儿的尸首抬起,却不知该送到何处,犹疑半晌,又看向紫袍内侍:“公公……这……送哪儿去?”
紫袍内侍抬了抬手,身后几名宦官纷纷去打水,一人转身从门里取出两把扫帚。
“一个疯妇,送到乱葬岗,扔了就是。”
……
夜色低垂,春风酒幡很热闹,热闹得许知非觉得有点吵,吵得她想不清楚事情。
她把门窗全都关上,却仍隐约听见喧嚷声,她躺倒在床上,一遍遍想着东水门外那些辽人的尸格。
“刀伤……”她望向许云洲留下的琴,“你给我下药,让我不知道那副药里有什么……给自己下毒……就是为了偷偷溜走……不错啊,还知道我不喜欢你乱杀人。”
她闭上眼,很累,却无法入睡:“是我吗?还是……她……”
房门“砰”地撞开,方离踹门而入:“出门,走!”他往桌上扔了把刀,又将一个包袱砸在刀面上,“穿衣服了吗?能转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