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晒不热乱葬岗的阴风,枯草之间满是破碎的陶片和朽木,腐臭卷在风里,乌鸦站在歪斜的无字石碑上,叫声凄厉嘶哑。
赵明允裹紧身上官袍,袖中攥着从孙宁海案头带来的状纸:“孙大人,此处怨气深重,当心些。”
孙宁海沉默不语,一步步踩在泥泞的小路上,靴底不断发出黏腻的声响。
两人夹在各自的差吏中间,一直走到坡顶,孙宁海陡然止步,土堆之下,半截素色衣裙血迹斑斑,露出地面,很新。
赵明允在他身边驻足,亦看了片刻,抬手道:“挖。”
身后差吏即刻动手,铁铲和锄头凿进泥堆里,石土很松,翻飞四溅。
一具女尸渐渐露出全貌,发髻散乱,面容苍白,身前两个血洞已有腐烂的迹象。
孙宁海俯身细察:“赵大人说就是这具女尸吗?”
赵明允掩了掩鼻子:“眼看也无旁人,想来正是了,也不知是哪位好心人将她埋了起来。”
胡不言取出刀具,上前去验,在伤口处挑开衣料,细察之后,眉心皱起:“这伤口走向,乃是自尽,并非他人刺伤啊。”
“自尽?刘夫人性子要强,怎可能自尽?!”赵明允不信,眼中生出些鄙夷,“孙大人,不知许坊主现在何处?何不将她传来,一眼便知啊。”
孙宁海拱了拱手:“赵大人见谅,许知非昨日告了假,回杭州探亲去了。”
“什么?!”赵明允大呼,“这节骨眼上,汴京各处乱作一团,他身为官家钦定的仵作,竟敢回家探亲?!”
孙宁海恭敬道:“春风酒幡的老坊主过世已有些日子了,许坊主早已想将他骨灰送回杭州安葬,落叶归根,此事合乎礼制,亦不违律法,便是准了。”
赵明允摊开双臂,似乎难以相信:“好,即便你说得有理,可如今怎么办?”
“胡伯经验更多,这点伤势还是看得出来的,赵大人怕是多虑了。”孙宁海沉了口气,转向胡不言,“你回去把尸格写好,呈到我案上。”
他说完又吩咐了身边衙役:“你们几个,把这尸首抬回去,切记莫再损伤刘夫人尊容。”
开封府的衙役开始动手,胡不言也拜礼告退。
赵明允不甘心,上前阻拦:“慢着慢着,就这么草草结案?孙大人,你这未免也太儿戏了吧?与那韩抃有何不同啊?”
孙宁海叹气道:“赵大人,人是死在内东门,你当真想要细查吗?”
赵明允登时愣住,说不出话,孙宁海抬手示意,衙役们接着干活,将尸首放在一张备好的草席里,稳稳抬起。
孙宁海看他们处理妥当,转向赵明允,又道:“赵大人,走吧,尽你我所能便是。”
……
里行醒时人已在船上,银杏坐在他身旁,手边拨弄着一个草缚人。
“是你?”他艰难起身,眼前朦胧一片。
银杏用草人挡住自己,歪出一只眼睛看他:“你想干嘛?别以为醒了就有本事报复我,我告诉你,我们如今在鬼船上,你哪儿也去不了。”
“鬼船?”
“是啊,姐姐说的。”
水面浮着一层薄雾,粼粼波光隐在雾气之下,有船桨拨水的声音,可沈青禾就在船尾,方离和许知非正在船篷里看一张图纸。
里行站起来,望向一侧船舷:“谁在划船?”
许知非闻声抬头,扬声道:“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我还要想办法上岸给你配副解药。”
沈青禾跃上船篷,站在篷顶上看他,讥诮道:“这是鬼船,自然是鬼在划。”
船身很高,更像一艘画舫,却又不够精致,粗陋残破,篷角挂着暗红的灯笼,夜里若亮起来便似鬼火引路。
“鬼船?”里行走到船舷边上,探身望见三支船桨正有序摆动,节奏齐整,隐约传来机括轮轴的摩擦声。
许知非从篷里出来,双手扶在栏杆上,河风带着腥气,吹起她束在脑后的长发。
“这是一条铺好的航线,若我没猜错,它会自己走,而且很稳,一路直往泗州渡口,水底是一条夯实的轨道,水流推动机括不断转动,这鬼船定不止一艘,每到固定的时辰,就会出现在渡口。”
银杏走过来,转了个圈,站在两人之间,抬头望着里行:“轨道!你知道吗?!轨道!你不知道可以问我!问我!”
里行后退躲她:“我不喜欢小孩儿,且你给我下了两次药,你最好离我远点。”
银杏扬起下巴,声调更高了些:“怎么?自己太弱了还怪别人?就那一点点药都昏过去,还想跟我们辽人争高低?”
“你!”
里行就要动手,方离不知何时已闪到他身后,一把拽住他的手臂:“里勾当莫非连小孩都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