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眉头一拧,大喊:“我十六岁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你们就是叫我小孩子?!”
许知非拉住她:“好好好,你不是小孩子,那大人呢是不会随便发脾气的,你看,里勾当才像小孩子,是不是?”
银杏瞄了里行一样,捂嘴笑起来:“还真是,说两句就发脾气,老小孩儿。”
许知非陪她一起笑了笑,瞥见里行气得脸上发红,又转向他:“如今我们算是一条船上的,诸位最好相互关照些,否则不论在外还是在汴京,我们都将没有容身之地。还有里勾当,我此去找的不是许云洲,你也不必担心自己在官家面前的功绩。找到空心莲,带回汴京,将中毒的百姓都治好,便是你大功一件,就看你敢不敢赌。我说过,我会帮你赢过他。”
里行甩开方离,浅淡的眼瞳似蒙了一层冰:“你最好时时记得。”
河水滚动的声音平缓有序,船身被一股力道拖着往前走,这时空果然奇特,史书从未有过这样的记载。许知非望向水面,河水与船之间形成毫不相称的浪涌,船有船的路,河有河的道。
她开始怀疑自己所在的究竟是什么地方,要是回去,又真的是回去了吗?
……
酒坊人声鼎沸,大灶上的蒸锅腾腾冒着热气,酒香缭绕升腾,一勺勺酒水灌入酒壶里,气息醇厚,香气醉人。
独眼小孩忙出一身汗,酒勺与陶缸相碰,酒水从竹槽中涓涓淌出,一客一笑脸,柜台前挤满了人。
酒壶或大或小,总有人高声吆喝要再来一瓢,笑声多是粗旷,混着铜钱脆响。
墙角几桌酒客喜静,推杯换盏,低声交谈,时不时看看堂间猜枚行令的、划拳的……
喝醉的放浪高歌,胡言乱语,几个伙计随手一拖,把倒地的放进特意腾出来的小屋里。
酒旗在河边吹得哗哗作响,郢六娘坐在灯下看许知非留给她的方子,低声嘀咕抱怨:“这钱真不好赚,怎么什么都要会,这分量多了一分就味儿不对,早知不掺和。”
独眼小孩从小门里溜出来,衣袖擦了汗:“哎哟累死我了,这个方离,说干就干,也不带吱声的,陈百器那里眼下也腾不出人来帮忙。”
“毒虫老李呢?叫他赶紧把那摊子收了吧,哪有我们这忙啊?”
“他是不忙,可他一票干咱三日啊,他才不愿来呢,递个消息算顶天了。”
“那人头册子可找着了?”
“找着了,就一页。”
“一页?!那他是敢啊!”郢六娘将手里几张方子卷起来,塞在腰上布袋里。
独眼老三叉腰喘气:“东西是吴瑾带走的,摸不清的人,最好别碰。”
郢六娘极不服气:“吴瑾就这么走了?那吴谦就这么放过了?”
独眼小孩摘了眼罩,揉了揉那只空了好几年的眼眶:“瑞雪阁若不能倒,那吴谦这笔账,就得是官家私底下算了,咱们啊……管不着。”
他抬头望天,星月同辉,有一颗最亮的总出现在月亮附近。
郢六娘冷哼一声:“这种人,官家要是处置不干净,咱们就自己动手。”
“眼下汴京城里药奴匿迹难寻,就怕哪日铃声骤起,玉石俱焚。我们都要警醒些,先护住自己人。但愿许坊主能早些回来。”
二楼东厢窗户开着,飞出一张纸,飘飘摇摇落在他脚边,是许知非留的字,说要去找空心莲,把酒坊交给他。
独眼小孩目光随纸页落地,看了片刻,双手一拍:“呀,窗户没关!早间想着透透气来着。”
他转身跑进屋里,匆匆上楼,木楼梯咚咚直响,郢六娘上前去捡那张纸,看了看,与那一卷酒菜方子一并收在布袋里。
“那我便去找找乌雪梅……等着你回来。”她轻声细语,抬眼看见苏赞达站在柴房门口,“你在那里做什么?”
苏赞达眼神空洞,朝她走来,手里像握着什么东西。
郢六娘警惕后退,侧开一步,站作防御姿态:“你手里拿着什么?!”
苏赞达脚步一停,原还空洞的眼神开始无措,站在五步之外,抬起手,摊开手心:“花……雪花……”
一朵干透的乌雪梅躺在她手心里,花瓣已是枯叶的颜色。
“你从哪里弄来的?”郢六娘收了姿态,却不接,目光落向灯火昏暗的院子,酒瓮后面都可藏人,她仍旧警觉。
苏赞达转身指向小门:“河边……有个布袋……”
“河边?”
郢六娘正要往前走,身后客堂里传来骚乱声,桌椅倾倒,杯盘碎裂,她撤步掀帘去看。
苏赞达跟在她身后,靛蓝布帘掀起的一瞬,正见堂中两名大汉赤膊红眼,脖颈大片青斑,姿态凶悍,站在狼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