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声从西面房中渗出来,竟有几个驿卒在这里。
他们坐在地上、栏杆上,交头接耳,似乎在说门外不远处的那场大火,见有人来,慌忙起身。
几个人看似端正,眼神却慌乱躲闪,心思多,是想要遮掩真实想法的情态。
许知非不动声色,拱手道:“草民许知非,系开封府仵作,回乡探亲,途经此处,想借驿馆暂住一夜。”
沈青禾从怀中取出两枚碎银,捏在手里把玩。
一个驿丞模样的人自侧厅转出,目光扫过院中几个“不速之客”,眉梢挑高:“按律,贱籍之人不得入官驿。”
里行未及张嘴,许知非已朝他走去:“大人定是此处驿丞,敢问西侧火场是何时燃起的?”
那驿丞表情僵住,唇角抽搐:“你问这做什么?”
许知非故意抛下一枚铜钱,落地声清脆跳跃,有驿卒下意识地想捡,却被同伴拉住,
她又跑去拾起来,笑道:“仵作验尸,最擅察旁人未觉之物。火场焦骸若骨缝有松脂之类,便可能是油料纵火,若炭灰分层,则火势可能起于地下,此间细节多样,若不及时发现、分辨清楚,此事必酿大祸,届时受累的还是大人您啊。”
那驿丞登时犹豫,一个驿卒似是认出了里行,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许知非回头去看,发现里行正踢弄脚边一块碎石,双手背在身后,事不关己,悠然自得的样子。
那驿丞咬了咬牙:“仅限一晚,天亮之后即刻离开,别招人发现我留了你们。”
怕人发现?许知非拱手一拜:“多谢大人。草民虽是卑微,却熟谙各类诡道,至少能护大人一夜平安。”
那驿丞不答话,撇了里行一眼,目光扫过其余几人,抬手闭眼,指向东侧偏房:“去去去,就一间屋子啊,爱住不住。”
许知非再拜谢过,转身走向那间屋子。
银杏提裙小跑,袖摆拂过里行手背,里行如针扎抽身躲闪,后背撞上廊柱,震了满梁积灰飘下来。
方离抱臂嗤笑,从他面前走过:“发什么疯……”
许知非循声回头,推开门。
沈青禾抢步踏入:“别进来,我先看看。”
方离不以为意,跟他进去,两人在房中搜了一圈,并未发现异样。
“就这么着吧。”方离倒在一张贵妃榻上,闭了眼。
沈青禾望向门外:“看着没什么,今晚我守着。”
许知非定了定神,淡淡道:“都歇着,不必守……”
她走近房中,又再四处看了看,亲手检查一应器物,确认无异。
那些焦尸如果都有刀伤,那这火,就可能是许云洲放的,且用了极猛的助燃物。
她将东面窗户推开,密林之中有人影闪过。
……眼花?
她不确定,在视线之内极力搜寻,却始终没再看到什么人影之类。
门外丝竹声断断续续,她指尖轻描窗上雕花,背对房门,细听似有琴声隐约藏匿,一声消隐,又接一声。
“你们听见琴声没?”她又望向窗外山林,却只见一片落日涂红的光影。
银杏把玩着桌上几个杯子,忽然挺起腰背,眼珠转了又转,摇头:“听不出来,你们宋人的品味真的很一般,这有什么好听的?”
方离闭着眼,双手枕在脑后:“不管了,睡一觉,明日再说,我现在都觉得自个儿还在船上晃着。”
沈青禾见了不爽:“你怕是忘了此处谁是主子。”
方离睁眼看他,一脸戏谑:“我主子如今不知去向,这里的主子不是我主子,你要搞清楚。至于你是不是有主子,也很难说。”
里行冷哼一声,坐在圆桌边:“你主子若知道你如今在这里,怕是立即会让你没了主子。”
许知非忽然觉得吵闹:“你们都少说两句,收拾一下,该洗漱的洗漱,该歇着的歇着,旁人有没有主子,不是你们该管的事,管好自己,少斗些自找的气。我去厨房找吃的,别跟着了。”
她大步离开,沿着连廊走向后院,发现厨房就在正堂侧后方,几个驿卒正烧水做饭,本还有说有笑,见她来了,连忙低头干活,当作看不见她。
许知非小心靠近:“几位官爷,此处可有吃的?我可以付钱。”
“没有没有,许你住着已是破例,没有多余的饭菜。”
有人回应就是有机会,她停在灶边,扫了一眼台面,肉菜和调料齐全干净,她又摸出几个铜板来:“我本是开酒坊的,菜我会做,你们只需把东西卖给我,我把你们那一份也一并做了,汴京的春风酒幡可听过?请诸位官爷吃顿好的以作答谢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