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守卒抽刀半寸:“你负不负圣恩与我何干?我管你死活?!还不快滚!”
他身后传来沙石碾压声,里行气息逼近,目光似寒刃般落在他颈后:“圣恩轻重,本非你能置喙。”他的眼神像是在估算这守卒颈后皮肉的深浅,想着如何一刀致命,“不过你这刀……看着还不错。”
他捏住他右肩,五指发力,左手如铁钳般掐进他肩胛筋骨里。
许知非眼睁睁看着,骨节错断的声响从那守卒肩上迸出来,他神情渐生痛苦,膝盖砸在焦土中,尘灰在他身侧绽开,像灰烬借力开了花,扬起片刻又消散落尽。
“里勾当……里勾当饶命啊!啊!!”
他开始惨叫,里行右手按上刀柄,鞘口弹出一声轻响:“拿出来,让我瞧瞧。”
寒光自他身侧掠过,他把刀尖对在他后颈处:“说,这些人都是什么身份?”
那守卒跪在地上,额角冷汗直冒:“是……是漕船的押运官员、船工……还有……还有工部的吴大人。”
“吴谦?”许知非望向那几具面目全非的焦尸。
里行亦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另外两个守卒,他们站在不远处,按着各自的刀瑟瑟发抖。
“吴谦为何会在此地?他那宝贝儿子可是刚过世不久,别告诉我他是路过。”
那守卒捂着肩膀又哭又喊:“小的不知道啊!小的是火起之后才来的呀!公事大人已回去报信,让小的们看着此处罢了!”
“你们救不了吗?”许知非紧盯着他,这种程度……应是骨折,关节错位……她扫了里行一眼,目光转向方离,使了个眼色。
方离唇角一撇,叹了口气,正要上前去救,原还远观的两个守卒突然扑跪上去:“里勾当!里勾当明察!我们来时火势已大到无法靠近,若强行救人,这里的焦尸恐怕就要再多几具啊!”
里行把刀扔下,转向那些焦尸:“你们确定这里有一个是吴谦?”
两人张嘴却犹豫,其中一个跪前了两步:“若无人偷天换日,当是没错的,小的亲眼看见,吴大人困在船上。”
方离抖了抖手腕,闪身上前,“咔咔”两声,接上了那守卒的肩胛:“告半个月假吧,就说是皇城司里勾当准的。”
那守卒张嘴却已叫不出声,另外两人连连道谢,将他搀起来,架到一棵树下。
沈青禾瞥向银杏,讥诮道:“该你发挥作用了,不是吗?”
银杏瞪圆了眼睛:“我?”
沈青禾冷笑,兀自走向烧剩的残骸:“看老子先把这破船翻过来。”
一守卒忽然高喊:“公子当心!那船如今脆得很,一不留神就……”
残骸骤然坍塌,断木尽数落入水中,顺水飘走,沈青禾脚步疾撤,一根桅杆焦木正好砸在他方才所站的地方。
“这下好了,大理寺来恐怕也要捞上四五日。”方离抬手扇了扇眼前灰尘,走到他身边。
沈青禾不屑道:“寻常漕船起火必不会烧得如此彻底,这便是人为纵火的铁证。”
渡口满地狼藉,焦灰纷扬,许知非举目四顾,总觉得凶手就在附近。
暮色已自天际化开,林间鸟雀无声,她朝银杏走去,笑意和煦:“萨缇妹妹,吴谦与辽人做生意,若要遁走,多半也会投靠辽人,你在地宫里,是不是还有些部下或朋友?”
银杏点头:“有是有,只不过都是些无家可归之人。”
许知非眼神一亮,也点头,将她双手牵起:“那能不能请他们帮忙?看这几日有没有投奔辽商的汉人?打听一下。”
银杏眼中泪光盈盈:“可以,可以的,姐姐。”
许知非有些无奈,这女孩也不知怎么千里迢迢混到汴京又混到太皇太后那里的。
“辛苦你,赶回去会耽误脚程,传个信应该还行?”
银杏抬头望向树梢,几只小雀正好在枝头转着脑袋:“虽不及咱们的海东青,但只要有鸟,就可以传。”
她抬起手,足腕金铃踏出一串奇异的响声,树顶山雀随即飞落在她手上,挤作一团,啾啾啼叫。
她对它们说了几句契丹语,轻轻一抛,望着它们飞离。
暮色已染了河水,风把波光搓碎,星河乍现。
树影之中,一艘画舫破浪而来,驶入渡口,正好停在方才残骸所在的位置。
许知非转身走向官道旁那处宅子:“走吧,我们到驿馆去。”
方离快步跟上,与她并行,歪头看她:“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许知非专注前路,唇角勾着笑:“打算顺水推舟。”
驿馆门前悬着两盏朱红灯笼,“泗州驿”三个字跟着灯笼缓缓转动。
许知非跨过门槛,一眼望见门内房梁绘满了缠枝牡丹,连廊环抱一个四方院落,廊下帘幔半卷,屋舍窗门构造颇似一艘画舫的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