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傅纶站在桌边,魂不守舍,走来走去,就是不愿坐下。
许知非将他带到桌边:“高大人不必焦心,有什么事吃饱再说,反正鬼戏在外面,敢扑进来的定都是活人。”
高傅纶愁苦道:“许坊主啊,你有所不知,那艘漕船无故起火,怕也是这所谓的‘鬼魅’作祟啊。偏偏此时你又来了,还说是乘鬼船来的,我这心里实在是怕啊,怎能吃得下?”
沈青禾抓起鸡腿就啃:“你怕什么?出事了你就跑,就算有事也是要杀知非的,有你什么事儿啊?还颇瞧得上自己。”
高傅纶听了愈加焦急:“这位公子说得轻巧,我与你们坐一桌吃饭,很难不遭人一同了结啊!”
许知非拿起碗筷,夹了菜,转身就走:“我回屋里吃,你们自己吃吧。”
沈青禾也照做,默默跟出去,高傅纶愣在原地,几个驿卒站在一起,望着两人身影消失在廊下拐角处。
不大的驿馆后院灯火通明,满桌酒菜刚好映出一派祥和之景。
里行在桌边坐下,兀自吃饭,银杏与他隔开一张凳子,也坐下来:“姐姐做的饭菜,不能浪费,你们不吃我吃了!我吃光!”
灶台上还有剩下的汤,许知非没回去,拐进厨房里,踢了张矮凳坐在灶边,柴火是果树的木头,烧出来的香气尤其安神。
沈青禾跟到门外,远远坐在连廊下,位置刚好能看见她。
她一边吃,一边等着所谓的怪事,若隐若现的声音……或者……鬼魅唱歌的声音……都可以。
灶里的灰烬余温未散,火星隐隐发红,她远远看着,细嚼慢咽。
窗外渐渐起了风,涌进厨房里,将那些灰烬吹得更红更亮。
几缕头发吹得散下来,她随手拨开,专心吃饭,忽然听见有女子的歌声随风而来。
后院传来驿丞和驿卒惊惶不安的喊声:
“大人你听!”
“听什么听?!没听过吗?!吃饭!与往常一样!”
那歌声伴着琵琶声,还有些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有应和的男声、琴声……听起来唱的是古文,音调飘渺婉转,她没听出意思来。
她默默吃完,把碗放在灶台上,廊下灯火飘摇,沈青禾不见了,她跑回东厢,发现只有方离一人,是睡着了……
她又往大门跑去,拉开一道缝隙,渡口画舫原是天黑前就停在那里的,如今竟成了一座戏台……
她开门出去,远远望见那边灯火通明,彩色的……
那三个守卒不见了,船舱里传来檀板的响声,窗上可见珠帘开启,四个紫衣侍女姗姗走过。
她想起《睽车志》所载……安定郡王赵德麟于此地遇鬼,女鬼头戴紫盖头,掀开竟是枯骨。
她心里有些发毛,提醒自己那只是故事,不是真事。
她走出去,大门在她身后轰然闭合,林间枝叶相碰,沙沙作响。
画舫那边传来女子的歌声:“汴水悠悠,驿路茫茫,何人识得枯骨妆?”
紧随着,是一阵锣鼓齐鸣……
她慢慢靠近,察觉枝叶之中似有东西奔离,脚步一滞。
“谁在那里?!”她开口询问,声音被风吹散。
没有回应,却有东西攀上了树顶,漆黑一团,掠入深林最暗处。
她本想跟过去,又看了看那艘画舫鬼船,决定继续往前走。
船上灯火渐渐照在她脸上,戏曲声越来越近,岸边焦尸已不见踪迹,空余一堆还未燃尽的篝火。
她驻足停下,忽然大喊:“许云洲!你给我出来!”
船上戏声戛然而止,片刻,有脚步声从船上跑下来,黑影攒动,手持利刃。
她忙往回跑,身后黑影已踏上渡口,木板传来咚咚声,她踩了自己的袍摆,绊倒在地。
一段琴音自林中荡出,随后接连数段,仿若龙吟虎啸。
那些黑影丢了手中兵器,双手抱头,哭嚎不止,一个个纷纷倒地,来回打滚,船舱里,女子的尖叫声穿透了夜色。
许知非坐在地上,画舫灯火灼红,照见她满身焦灰。
她目瞪口呆,忘了站起来,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轻轻提起:“起来。”
她抬头望去,许云洲的眉眼静谧柔和,如同天上月色,只是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果然是你。”
她站起来,盯着他的脸。
他不说话,松开手,眼睫低垂,在脸上投下两道暗影,怎么看都像是做错事了在等骂,垂手的姿态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人是你杀的?”
“是。”
“为什么?”
“他们抓了林修。”
“你知不知道……”
“知道,空心莲我会带回去,你现在就回去。”
他声音很温柔,态度却不容反抗,许知非有些气到,声音一下拉高:“你是不是以为你什么都行?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连陛下都能无视!”
许云洲抬眼含笑:“我说过,我只要你活着,谁会死,我不在乎。”
渡口岸边,呻吟声断断续续,许知非整个怔住,声音跟着呼吸在抖:“你到底要去干什么?”
“杀掉所有会害死你的人。”
“……包括方离吗?”她双手握拳,看着他的眼睛,发现里面冷得瘆人。
他脸上笑意跟着冷下去:“你若不回去,他也不过是个部下,我手里有近千人,要找一个……”
话未说尽,许知非扇了他一巴掌:“你自以为为我,实则都是为了你自己!你不过为了自己那点不值钱的愧疚,为了那些终究来不及的、招人恶心的悔恨!你从来都是自私自大、自以为是的那一个!我告诉过你虹桥会榻,你为什么不去?!我告诉过你周铎有问题,你却任由他斩了孙宁海!你即便不信,却也从未去公允辩证,如今你就算在这里,也是一点都没变!自作聪明,不听劝告!”
他整个人僵住,脸侧向一边,眼神震惊,呼吸急促,喉结缓缓滚动。
驿馆门被拉开,里行踱步而出,袖袍随风扬起,眼中笑意冷峭:“哟,还以为是什么人在此闹事,原来是咱们副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