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勾当离京可有得陛下准允,眼下大约已有些时日,八十鞭怕是一鞭也少不了。”他抬眼睨向他,像是随时要冲过去狠狠啃他一口。
许知非拉住他的一侧衣袖:“是我自己要来的,他本想抓我回去,银杏药晕了他。”
里行点了头:“嗯,不错,陛下定会听坊主的解释,至于副使大人……”他倏地一笑,“不过副使大人还有没有命回去还很难说……”
许云洲垂下眼帘,不说话,渡口那边倒地的人渐渐昏厥,他身后树影深处又落下个人来。
“我看二位大人还是别斗嘴了,那船上可是有许多鬼。”沈青禾衣摆沾血,从暗处走出来,肩上扛了个人,蹲身放在地上。
许知非循声望去,仍攥着许云洲的袖角:“那是谁?”
“风月楼里逃走歌姬,我去沽酒时见过她。”他站起来,望向许云洲,“若我没猜错,许副使是想连他们也一同杀了。”
风又大了些,林中枝叶狂舞,许知非耳边风声轰响,树顶如同海岸翻浪,哗哗的响声不断涌起,铺天盖。
许云洲仍不吭声,一身月白束袖袍,衣袖卷在手臂上,袍摆不断扬起,长发半绾着,已吹得有些凌乱,腰间一个银盒随风轻摆,眉眼似结了一层霜寒,左手腕上那道疤痕……
她抓住他的左腕,拉他走向驿馆:“跟我回去。”
沈青禾站在那歌姬身旁,眼神挑衅,看着两人一起进门,目光落在里行身上。
里行脸色阴沉,紧盯着渡口岸边倒地的人:“有些人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许云洲脚步拖沓,却没反抗,许知非将他带回房中,扫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方离,压低了声音:“你现在,从头到尾给我讲清楚,否则……”
她话没说完,脑中一阵晕眩,眼前光影在一瞬间黑下去,身子不受控地下坠,转瞬又像飘了起来。
许云洲将她接住,低声道:“我再想想……你先睡一会儿。”
“你……”
她双手攥着他的衣裳,呼吸里都是他身上竹檀相绕的气息,还有极淡血腥味。
他受伤了?还是带着旁人的血?她极力想要清醒,一只蝴蝶乍然出现,紫色的,跌跌撞撞,飞不稳,周遭还有不断飞过的箭镞。
她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清晰知道自己跌入梦境,然后,她拼命往前跑,跑得呼吸烧灼,满心惶恐。
她看见渡口的船,她要跑上船,许云洲一身黑袍落在她面前,阻了她的去路,金线绣的云纹在他身上泛起冷光。
“许云洲……”
“你跑不了。”
她分不清虚实,听见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很近,盖过了风声,之后荡开,仿佛是整个天幕在响。
……
日出破云,晨风拂月,春风酒幡早市刚开,赵伯站在门外迎客,堂间桌椅架设已恢复如常,唯一不同之处,是墙角多了一堆铁链。
地窖满是酒香,清空了一半用来安置那两个发狂的汉子。
苏赞达蹲在两个眼神空洞的汉子面前,眼神同两人一样空洞。
她自言自语,嘀嘀咕咕,说的是契丹话。
郢六娘端着饭菜下来,提醒道:“你别离得太近,回头咬着你!”
苏赞达望她一眼,仍蹲着,往后挪了几步。
郢六娘把饭放在矮桌上,两个汉子双手反绑在背后,探头去吃。
“话说回来,河边捡到的那个布袋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赞达转向她,眼里渐渐有了焦点:“不知道……”
“你看见时就在那?”
苏赞达对她点了点头,又望向那两个汉子。
他们吃得很快,全然不顾姿态,吃得满脸都是。
郢六娘用抹布擦了他们的脸,仿佛是在照料豢养的大狗,各拍了一下他们的头。
“我这药撑不了多少时日,日日服下去,他们要么早早死掉,要么药效渐弱,再控制不住。”
外面传来鸟叫声,特别响,与平日不同,叽叽喳喳,好几只一同乱叫。
苏赞达猛地站起来,跑出去。
“喂!你去哪儿?!”
已入夏,窗上日光早早便烈得烫人,几只山雀站在窗边蹦跳,苏赞达竟对着它们说话,契丹语嘀嘀咕咕,有说有笑。
郢六娘站在地窖入口,远远看着她。
她忽然回头,好像很高兴,契丹语说了一大堆话。
郢六娘越听越奇:“你是说,泗州渡口漕船起火,吴谦死在了火场里,许知非也到那里了?里行的毒还没发作?”
苏赞达点头,又说了几句。
独眼小孩怀里抱着个酒坛,出现在门口:“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