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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吉凶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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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问……”她指了指自己,又道,“地宫……”

汴河水面粼粼碎金荡着河面不息的喧腾,千帆竞流,货船穿梭如织,橹影成画,船夫号子声沙哑粗旷,中气十足。

岸边纤夫齐力拉绳,商贩与行人纷纷避让,桥市熙攘,摊贩沿桥支摊,叫卖声和要价声互不相让。

春风酒幡后门吱呀一声,苏赞达沿河往西跑,穿过州桥和人群,街衢渐宽,到延庆观附近,她才渐渐慢下来。

毒虫老李今日没带眼罩,歪在摊子后面的椅子上,闭眼摇扇。

苏赞达从他摊前跑过,下了地道。

盖板“砰”地一声,他摇扇的手动作停住,睁眼看过去,片刻,又兀自摇扇。

甬道机括转动,前路错段之后重新连接,苏赞达自言自语,气喘吁吁,继续往前跑。

她一边跑,前路砖石一边浮乱变化,她紧跟着路,最后跳过几个石台,落在一个水轮边上。

水轮还在转动,只是不再炼药,石室里几个辽人,正在修补艮门的机关。

他们用契丹语交谈,修门的辽人点了点头,其中一个从她的来路出去,剩下的继续修门上的机关锁。

苏赞达走进看了看,伸手推了一下门边一个石板。

木门本就厚重,忽然震出轰鸣声,几个辽人疾步后退,神情责备,苏赞达吓了一跳,赶紧跑到一边。

石壁内机括转动,机关锁却是从外面打开,门后传来陆昭明的声音。

“嚯,你还真有一手啊?”

陈默双手垂在身侧,低头躬身:“公子过誉了。”

木门向内打开,几个辽人在石室里与他们面面相觑。

陆昭明缓了一下,尽力维持平静:“你们是怎么到里面去的?”

苏赞达满脸疑惑,开口解释,却说不清:“石头……路上……跑过来……”她侧身指向水轮旁边的甬道门洞,回过头时同样一脸惊奇。

圆形石室里,十二个门都有各自的去向,陈默举目四顾,喃喃道:“生门闭,死门启,五行逆转,凶中藏生。”

他踱进门里,室内水轮转动不止,陆昭明回头去看那十二个门洞:“于我们,此乃非常之局,唯行非常之法,步步谨慎,恪守化解秩序。火生土,土生金,木克厚土,则气通,绕行至此,艮门虽闭,但可解……可于他们……”他眼中生出憎恶,看向门内辽人。

陈默摇头道:“生门闭者,必有邪祟、气滞、淤积,先辨其源,方可下药。七日来,你我焚草、诵经,以水润土,又以桃木镇土,步步警惕,故而今日得解。”

“所以,我们与辽人各有各的道,不可相提并论。”

陈默神色凝重,目光落在苏赞达身上:“不,是这地宫会识人。”

苏赞达站在墙边,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身上是汉人衣裙,朴素却干净,将她衬得愈加温驯乖巧。

陆昭明指尖划过那扇木门,走进室内,水轮转出流水声,不断有水溅上来,寒意满室。

他顺着陈默的目光看过去,神情厌恶更甚。

陈默留意到了他的表情,又道:“八门吉凶,本在人心。生门可死,死门可生,全在应对之人。但若执迷不悟,纵通奇门,又懂变卦,亦会困于己心,终不得解。”

“困于己心?!”陆昭明双目瞠大,暗火在他眼中狂燃,“辽人杀害我边关战士时,可有一丝恻隐?他们将受灾的百姓掳掠到那所谓的黑石城,将他们化作药奴时,可有一丝犹豫?他们杀害我娘时,挥刀的手可迟疑了半分?”他声音压低,咬牙切齿,近乎低吼。

苏赞达悄悄靠近,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道:“对不起……”

“滚开!”陆昭明将她甩开,指向那几个汉人打扮的辽人,“你们倒是聪明,竟将我大宋的风水阵,当成你们的龟壳!”

“陆少东家,我知你发生何事,但不论何处,人都有善恶之分,难不成你宋廷就全是好人么?我们曾是厉王的部下,自从厉王受难,我们也成了耶律乙辛追杀的对象,不得已才逃藏于此。若说祸首,难道不是你们宋人?!”一辽人身上短褐破旧,忽然踏出一步,拔高了声音,满腔悲愤,“你们宋廷内斗如豺狼互噬,忠义良将被构陷下狱,我等昔日奉命戍边,何曾对你们卑躬屈膝?可如今呢?厉王因你宋廷之事而蒙冤身死,我等本是忠义之师,竟成了过街老鼠!耶律乙辛追杀我们时,可曾留半分情面?血洗营帐、屠戮老弱,我们惶惶度日,最后只能逃至这不见天日之地。如今将我们带到此处的同族之人皆遭你宋人杀害,我们如今几乎就要饮食断绝,若非仍有良知,不愿掳掠平民,你道我等愿意在此?!若非宋廷昏聩,仁德反噬自身,我等又何至于此?!”

“宋廷不都是好人,但你们全都是辽狗,说再多,战场上,也都是敌军。”陆昭明不屑看他,走向水轮旁边的甬道,石壁机括陡然转动,甬道入口的砖石竟似活物般在他眼前闭合。

苏赞达赶上他,又再拉了他的衣袖:“我……阿娘……死……宋人……”她说得很急,说不清楚,抬头望着他,眼里泪光打转,“宋人……救我……”

陈默肃立远观:“昭明兄,鄙人尝观史书,知获善恶如阴阳,相生亦相克,自古以来从未断绝。后来又知庙堂有忠臣死谏,亦有佞臣弄权,江湖……有侠客仗义,亦有盗匪横行。边疆烽火连天,戍边将士以命护国,辽人铁蹄之下,亦有无辜百姓丧命。市井巷陌,有诚信之人,亦有奸诈之徒。善恶之分,本非地域能囿,亦非族类可限。”

那辽人又道:“敢问公子,世间何处无善恶?但我想做什么人,又岂是他人所能定夺?”

陈默点头附和:“鄙人亦是常思,若人人择善而从,弃恶如敝屣,虽乱世却可期清明,虽常如微光,但微光聚合亦可成炬火。但倘若人人扬恶,市井之中便已是仇杀满布,何来太平可期?”

水轮吱呀转动,碾过那一汪水泽,水珠打在石壁上,凝作泪滴般滚落。

“修个门而已,还扯出那么多废话……”陆昭明斥了一句,转向那座水轮。

没有人再说话,水声比张缘清在时还要清晰,只是药炉那一头早已熄了火。

陈默叹了口气,问道:“听闻鬼市亦有药奴,不知现在何处?”

那辽人又答:“他们早在周铎一案中被你们自己人清理了,是宋廷处置的他们,与我们无关。若不是我们见势不妙,躲得及时,恐怕也无今日了。”他汉话说得颇好,义正言辞。

陈默低头转身:“是官家……”

“他非要让我俩来修这门,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些人吧。什么会认人,分明就是皇城司暗中安排的技俩。”陆昭明冷笑,原路折返,“好啊,无所谓!如今生门于我即是死路,我便往死路上谋生,你回去告诉他,我良心未泯,亲自去黑石城救人了,你就问他满意了没!”

陈默跟出两步,停在艮门之外,拱手拜他:“陆少东家保重!”

陆昭明径直走进坤门,嗤笑自语:“皇城司……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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