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福宫曲池乃是活泉,池中睡莲粉白相映,高太后将最后一把鱼食洒进水里,转身面向跪地的近侍嬷嬷。
“你是说……许知非已离开京城,连里行也跟着走了?”
“是啊娘娘,如今春风酒幡只由一个老头料理着,那所谓的远亲妹妹,日日只在后厨忙活,娘娘若要……”老奴嘿嘿一笑,“怎么也是行的。”
高太后缓步而行,织金凤袍扫过湖石青苔,那老奴爬起身来,低头跟上。
“一个破酒坊,不值得哀家费心思。”她指尖抚过栏杆雕花,慢慢停下,“只不过她一个女子竟如此大胆,难保不会给官家惹出祸事来。”
池中一尾鲤鱼游过,甩了一滴水珠落在她手背上。
那老奴躬身答道:“借口是回乡探亲,只是……听说是去杭州。”
高太后冷笑:“此事定与那旧案有关,一个个都往杭州跑,真当哀家眼盲耳聋了么?”
那老奴躬身不语,远处宫人疾行而过,往福宁殿方向去,她面色微变:“咱们去看看官家。”
福宁殿室内陈设无华,正中多了一方紫檀沙盘,绘尽大宋天下州县山川。
御案上,赵顼伏案疾书,青苗、均输诸法异议如潮,赞许之声亦不绝于耳,朝臣近乎分作两派,奏疏言辞针锋相对,他揉着额角,眉心紧锁。
殿外侍卫按刀肃立,檐角铜铃叮咚轻响,高太后缓步而来,凤袍掠过石阶,身后婢女手捧参汤,躬身紧随。
她目光扫过殿外侍卫,袖中玉镯微响:“官家劳神国事,这参汤是哀家亲自看着熬的,趁热用些吧。”
赵顼闻声抬头,龙袍袖口拂过案角一则皇城司的密报。
“母后费心了。”他起身相迎,目光掠过那碗参汤,喉头微动,却始终没碰那瓷碗。
高太后面色不改,眼底寒芒闪过,自行坐下。
锦榻就在御案不远处,她示意婢女将参汤放在矮几上,看着她退出去,又道:“听闻那许知非,南下杭州去了?”
赵顼与她对面坐下:“是,也是一片孝心,那老坊主的骨灰,是该落叶归根了。”
“女子本应深居简出,操持内务,何堪如此抛头露面,又时常与腐尸为伍?哀家思来想去,终究觉得不安,她如今离了京城,此事若传扬出去,岂不教天下人笑我大宋礼法崩坏?”
赵顼低笑:“母后,许知非虽为女子,却通晓医理,勘破重案。若因女身而废其能,朝廷如何得以清明?”
高太后袍袖拂过案上香炉,指尖轻点他身前案沿:“从无女子涉足刑狱,而如今她擅自离京,全然不知所去何往,若闹出事来……”
“母后,您这是不相信许知非,还是不相信朕?”赵顼打断她的话,忽地抬眼,眼中锋芒如刃,与她对峙,“话已至此,已涉朝政,母后确定还要说下去吗?”
高太后嘴一撇,目光躲闪,唇边皱纹歪斜:“哀家不是要管朝政,哀家只是担心你!你虽贵为天子,可也是哀家的心头肉!”
赵顼唇角勾起:“那若朕说,吴谦已死,母后还要担心么?”
“吴谦?!”
“是,吴谦。”
“官家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母后放心就是。即便许知非离了京城,也照样有人看管她,且她绝对翻不起浪来。”
高太后细思片刻,双手不知觉地捻起了佩在腕上的沉香珠串。
高窗筛下大片烈阳,窗外蝉鸣聒噪,赵顼静坐相陪,两人沉默不语,榻上桌案香烟缭绕。
高太后看了看殿门,竟不知何时已关了起来,她又道:“听闻许云洲惊了太皇太后的驾,陛下可有惩戒他?”
赵顼将那碗参汤推到她面前:“母后从哪里听来这些荒唐话?许云洲已离京多日,是办事去了,怎会与祖母扯上干系?母后定是因这蹊跷事忧心了一夜,所以才起早熬了参汤来吧。”
高太后错愕半晌,目光凝在琥珀色的汤水里,一动不动。
赵顼指尖轻叩几案,汤水震出数串涟漪:“不过说到蹊跷,倒有一事确实蹊跷。东大街那伤人的马车……大理寺和军巡院都还未寻到来处,似凭空出现般,倒是另朕头疼不已。”
高太后端正姿态,眼睫抬起,与他目光相对:“市井之中,惊马是常有的事。只不过……此次所伤过重,甚至有人因此丧命,车主自然也是不敢认的,百姓最怕招惹是非,更不必说。官家让人去放个悬赏,或许就有后文了。”
几只鸟雀栖上树梢,啾啾啼叫,赵顼望向窗外:“如今世道人心诡谲,就怕有人卖命换钱,真凶反就此逃出生天。若是如此,朕倒不如令这案子挂在自己心头也挂在百官心头,始终追查不休,也好让那凶手惶惶不可终日,未必不算一种替天行道。”
“那皇城司可有审出什么?”高太后端起那碗汤,一饮而尽,“若审不出来,哀家看,陛下也不必再审,倒不如花心思去抚慰伤民,多发些银钱,百姓大多也就不会再追问凶手何在了,也不至于惹得民心不安。”
赵顼又笑,感叹道:“是啊,母后所言确有情理,”他起身拱手,眼里却并无温情,“得母后垂训,如拨云见日,胸中垒块渐消,神思亦觉清明。朕当敛神慎思,将母后箴言与国事法理再详加斟酌,待心绪澄明,再往延福宫向母后问安,以全孝道。”
高太后眼神微凝,缓缓起身:“官家心有踌躇,哀家不便多言。惟望官家谨记,祖宗法度乃国之磐基,社稷纲常乃万民福祉。望官家以江山社稷为重,慎思慎虑,莫因一时意气撼动列祖之制。哀家这便先行告退啦。”
福宁殿外高阳烈日,赵顼垂眸而立,微微颔首,高太后凤冠珠玉簌簌作响,殿门一开,候在门外的老奴即刻上前。
赵顼脚步随后,袍摆金龙流光:“母后銮驾既备,朕亲送母后。”
高太后广袖轻扬,精绣的团花卷在臂上,踏上老奴搬来的木阶,驻足回头:“方才所言……哀家望你多思祖宗基业,切勿因小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