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眉梢微动,低首躬身道:“母后教诲,朕定谨记在心。”
高太后踏上鸾轿,帘幕珠翠垂落,轿外,赵顼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廊下暗伏的禁军,嘴角浮起一抹嘲讽。
鸾轿走远,转过一个弯,宫墙高耸,寂寂无人,高太后在轿中唤道:“来人。”
随行的老奴快步走近窗前:“太后娘娘。”
“让他们办事干净些,别再惹官家忧心。”
“是,老奴明白,这就去传。”
……
泗州驿馆朱漆门柱上,“水陆通衢”四个字晒得发烫,驿卒来往穿梭,为途经的信使更换马匹。
一商旅解开汗巾擦汗,将一袋茶叶扔在柜台上,高声道:“冰镇酸梅汤!”他时不时望向门外,像是在提防着什么东西。
西厢门开着,高傅纶正伏案疾书,公文上,字迹洇开,皆是有关漕船之类。
廊下,许云洲倚在廊柱边,静静望着院中匆匆来往的人。
方离端了碗鱼羹,从后院厨房出来,歪头歪脑走进东厢,嘴里埋怨:“都第七遍了,时候又不早了,把她叫起来就不行么,非要折腾我……”
他把杯盘放在桌面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许知非微微醒转,夜里的事情涌进脑子里,她猛地坐起来。
方离余光瞥见,回头看她:“你终于醒了,这些东西都热了七遍了,再热就要成浆糊了。”
许知非扫了一眼他所指的所谓要成浆糊的东西:“许云洲呢?”
方离一脸不情愿,眼珠转向一边,抬手指了指门外。
许知非跑出去,看见他就站在对面屋檐下,背对西厢敞开的大门。
庭院东西两端,两人遥遥相望,檐下光影在彼此眼底流转。
驿卒穿梭往来,偶有商旅踏入,绫罗加身,很像电视里演过的那些富贵闲人。
树影婆娑,风起蝉鸣,两人伫立不动,渡口那边喧哗不止,画舫应还停在那里,挡住了本要停靠的货船。
沈青禾泼赖的声音隐约传来,那些货船似乎都在被迫挪位置。
方离站在许知非身后,半是无奈,半是央求:“你吃不吃啊?再凉了我又得热。”
许知非回头看他:“你本可以等我醒了再热,为什么要一遍遍地热?”
方离一下噎住,看了许云洲一眼,冷笑:“你当我想的……”
不想?那就是被逼的了?许知非上下瞧他:“许云洲让你干的?”
方离没好气道:“不是,我自愿的。”
连廊下,朱漆栏杆晒得发光,许知非穿过树影,走向对面厢房。
蝉鸣声愈加聒噪,许云洲一身黑袍立在廊柱边上,衣摆在热风中掀起一角,金线云纹比梦境所见还要耀眼鲜明。
他侧身站着,目光落在她踏过的每一块青砖上,驿馆门外,喧哗声不断传来。
“坊主睡够了?”他鬓边乌发散落,目光柔和清亮,一丝笑意挂在唇边,若有似无。
“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让方离一直热那碗羹?”
“没什么,你如此护他,那他也该为你做些事?”
许知非哭笑不得,这人是记恨她扇了他一巴掌,显然还理解为她是因为方离才扇他的。
“我不是在护他,我是在护你。”她看了一眼他身后屋里还在批阅文书的高傅纶,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擅自行动已经是不把官家放在眼里,他要是一声令下让皇城司来反扑你,你就确定自己能活?”
许云洲眼中光点晶亮:“我活不活不重要,只是不要再看着你死。”他说得很轻,却拂乱了她心里仅存的一丝平静。
她怔在原地,想说“我从未喜欢过你”,却一时难以开口,最后只有苦笑:“许云洲,你误会了……”她眼底一阵酸涩,低下头去,“我曾看见过今时今日的情景,所以一直在提醒你。但我当时不知道是这样,那天在地宫里,我说我喜欢你,只是因为……”
“没关系,不重要。”他截断她的话,指尖抚上她的脸,动作轻得像碰一片很薄的玻璃,“你活着就好。”
他眼中似泛起涟漪,里面闪过他跪在血泊里的情景……是幻觉吗?
“我……摔下去之后……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