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洲望向院中来往的商旅和信使,又回头看了看那埋头苦干的驿丞:“此处人多眼杂,坊主确定要在这里与我说些私房话?”
“谁跟你说私房话?”许知非往后退了半步,“你爱说不说,好歹相识一场,我是在帮你,但你要是一意孤行,我也拿你没办法。”
“相识一场?”许云洲笑意无奈,眼底沉了一片苦涩,“你我拜过天地,却只是相识一场吗?”
“你明知那是查案,怎能作数?你要是自己偏要当真,那是你自己的事。你不是刘劭,我也不是李月娥,难不成要我顶着他人的名字把自己卖了?”
“坊主的意思是,还要正经再拜一次?”他迈前一步,衣摆扫过旁边石阶。
许知非往后退:“我是在问你事情始末,你这样扯开话题,难不成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身后烈阳烧灼,她绊了砖缝往后倒,许云洲手臂环在她腰后,他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
“如果我再快一步,将你拉回来,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了。”他声音低沉,手臂圈在她腰后,呼吸微微发颤。
许知非慌忙挣脱,鎏金琴轸自她袖中滑落,掉在青石地面上,“叮”地一声。
许云洲拾起之后又递给她:“你可以别在腰上,皇城司见令则动。”
“许云洲……”许知非小心接下,却忽然不知该说什么,这里确实也不是什么能好好说话的地方。
“有些事情……”他望向大门外,渡口一派兵荒马乱,船夫和货主都有各自的道理,争论声交杂模糊,“宁可错抱一场虚妄,也好过看着你死在我眼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沈青禾也说了,他本来想杀掉那一船的人,定有什么原因。
她抓起他的手,将他带出驿馆,门外古木参天,枝叶簌簌作响,她疾步而行,带他拐进一处荒僻隘口,藤蔓下,她慢了几步,眼前开阔时,泗州城楼出现在不远处。
“果然……”
原身来过这里……她死掉的那一次。
许云洲随她停步:“坊主这架势,倒像是真要带人私奔。”
城墙上旌旗飘扬,她松开手,转过身来,发梢自他襟前扫过:“对,私奔,去个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把这些烂帐和腌臢事一件件剥干净,捋清楚。我的命是我的,不论在哪里,我自然都想好好活一回,怎也由不得你来擅自摆布。从前是为了酒坊,为了赵伯,为了二两银子和遮头的屋瓦,如今,我也想为我自己一次。”
她气喘吁吁,眼中暗潮汹涌,许云洲神情僵住,察觉身后微有异动。
许知非循声望去,似有人影掠过,正要拉他再走,他已将她拽到怀里,打横抱起来:“坊主早说啊。”
他带她掠入深林中,身上衣袂翻扬,她伏在他胸口,耳边尽是他的心跳声,很快,很烫。
他穿过密林,落在一堆山岩旁,转身回望来路,低笑道:“抱紧,有人追来了。”
他将她颠高了些,抱她掠过几处怪石,折向一处悬崖山壁,树藤在他手中缠成一道绳索,石壁内里传来哄响声,两人落入一处山洞的洞口。
他将她放下,松开身后藤蔓,入口石壁哄然闭合,洞内磷火更多了些。。
“此处……是你死后寻得,许是先人所留。”他取出火折,点燃一盏石灯,光影将他眉眼勾得愈加深邃。
“我……死后?”
他顺着石壁摸下去,指尖压在一个凹陷处,山洞内里轰然下沉,暗河水流蔓延而来。
他不答话,带她贴壁而行,两人一同往深处走:“这条路通往山外,只是有些湿热,需忍一忍。”
暗河水中游鱼闲荡,他呼吸渐重,像是哪里不舒服,咬牙忍耐。
前方微光隐隐,出现一处温潭,水雾氤氲中,他将她推到水畔乳岩旁:“安全了,你先歇着。”
他说着竟褪去衣袍,踏入潭心,水汽氤氲升腾,将他身躯裹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背后伤痕血色鲜亮,随着涟漪荡开,血丝在水中晕化,飘散。
她望着他背影,心惊难抑,提起衣摆走近水边:“你怎么弄成这样?”
许云洲转过身来,潭水漫至他腰间,水珠顺着他身上线条滑落。
洞中磷火幽暗,照得他似是满身星点,他朝她笑道:“其实辽人也没那么好杀……我在这里歇了好几日了,这些水倒是好用的。”
她看着他的脸,睫羽轻颤,许多疑问忽然哽在了心里,踌躇一番之后,只问出一句:“林修现在如何了?”
“还在杭州。”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后的伤,像是什么寻常事般,用手舀了水浇上去,“那驿丞……我本来要把他一并除了。”
“为什么?”
潭水涟漪微漾,血色在他腰侧化开之后消散,他眼中浮出些许寒芒,却刻意收敛着,看得出的小心翼翼:“因为他们之中有人假传圣旨。那狗贼以御诏为名,叫里行带人将你赶到杭州城外截杀,若我不做些什么,只怕这一世也是重蹈覆辙。”
两人身影在水中交叠,许知非也不确定:“可能都算是之前的事,如今……应该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