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不走她。”他不紧不慢,双剑顺势落下,垂在身侧,仿佛手里挽了两片残月。
天色慢慢亮透,晓色漫过雾障,银杏催马向前,随手摇了摇发梢铃铛,里行浑身一僵,脑袋歪歪斜斜耷下去。
许云洲提步上前,晨风掠起他一侧袖袍,他随手挽了两道剑花,寒光如流水绕指,姿态一收,颇似闲庭信步:“若你只是想姐妹团聚,同行也无妨。”
他在距离枣红马四五步的地方停下,眯了眯眼,足以看清里行脸上的神情。
银杏高坐马上,居高临下,唇角扯出一丝讥诮:“许云洲,你们宋人的规矩,皇城司管天管地,如今还能管人家姐妹团聚?”
“东岸发现一具浮尸,你带她走,若错过一丝线索,扳不倒耶律乙辛,你父母在天之灵,恐怕难以安生。”
银杏指尖掐进手心里:“那也是你们宋人害的!”
里行立在马下,喉间挤出一串低吼,像是与她同享一腔怒火,那怒意分明与她同调,却像被什么勒着,一寸寸咽回去。
“你懂什么?”她压低声音,话像是从牙齿磨出来,“她是我姐姐……我阿爹阿娘找了她那么多年,年纪轻轻就满头白发,你们宋人要她做什么?查案?开店?当刀使?”她眼眶泛红,一字一顿,“她是大辽厉王长公主,生来尊贵,凭什么要为你们这样的人蹉跎!”
“她不只是你姐姐。”许云洲扫了里行一眼,眼神依旧柔和,唇角带笑,“酒坊,是这世道给她造的一个壳,你以为她是偶然路过湖滩吗?她是明知危险,还是从客栈里独自出门,她想要回自己的命。你若强行带她离开,为的也不过是你自己。还有你对宋人做的那些事,你的父母……厉王,厉王妃,他们若知道了,会高兴吗?”
银杏怔住,芦苇深处,一只水獭拍尾游过,里行耳尖微动,脑袋歪向她,眼里空空的,像是在等铃铛的声音。
“湖湾那边,发现了一具浮尸,”许云洲声音低下去,“自去年秋开始,每隔两月,就会发现一具‘溺亡’的男尸,都是壮年劳力,脚踝有勒痕。宝应县令想压,但我查过卷宗,那些死者里,有两个……应是辽国潜入境内的谍子。”
许知非一把拽住他衣袖:“是你故意让人把我逼到这儿来?!”
他目光稍侧,一点点压下她的手:“你能看出的破绽。”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在安慰她,“我借自己的身份做局,就是为了把暗处那帮鬼引出来,这一点,你心里清楚。”他指腹压在她腕间,轻轻摩挲,“前面的路,荆棘我来踏。你只管往前走,别回头。”
许知非眼里一阵酸涩,声调猛地拔高:“踏你个大头鬼!你给我站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许云洲神情一僵,握剑的手骤然收紧,半晌,又缓缓松开,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出来,只凝出一声轻唤:“……知非。”
“闭嘴!”
他垂下眼帘,嘴唇抿了抿,貌似听了话,眼珠却往旁边转。
银杏后背绷直,座下马儿口鼻哧了几声,蹄子来回踱踏。
“我……确实接过命令,要查去年入秋后,辽国商队在宋境失踪的事。”她轻声说着,“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不怪你,辽国于你,也算仇人。”许云洲目光一停,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摊开手心呈给她,“狼头令,辽国北院密探的信物,从一具沉尸嘴里找到的。”
许知非一把夺去,撇他一眼:“浮尸在哪儿?发现的地方在什么位置?”她把那枚令符翻转细看,转手又给了银杏。
“姐姐真要去看?我觉得不必的。”银杏将令符托在手里,漠然看着,嘴一撅,“我都想扔了。”
“我替你查清辽人失踪的真相,保你有朝一日不得不回辽国时能有交代。”她直视她,目光带着身为长姐的威严,“辽人不尽恶,宋人不尽善……作为交换,你替我寻到黑石城,救出灾民和那些失踪的人。你能驭鸟,追踪方位应不算难事。”
银杏盯着那枚符,嘟哝道:“难倒是不难……可我又不想回去啊,姐姐何必为他们冒险?”
“这里是大宋,你一个女子,又身份特殊,难免有呆不下去的一天,又或者……往好了看,有朝一日,利用你的身份,回去报仇?”
“坊主果然比我有法子。”许云洲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得不知是真心还是又生了什么诡计。
许知非看他一眼,目光落向湖面,东岸树影若隐若现。
“查案可以。”她眼神锐利,似能刺穿迷雾,“听我安排。伤好之前,不许走。”她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不然,我就把自己送进去。”
“成交。”他眼中光点微转,定定望着她的侧脸,片刻,又望向银杏,“不过里勾当的毒……”
银杏从怀里摸出个金色小瓶,指节大小:“只剩这些了。若没什么大变故,能吊他四五日。可要是这城里凑不齐那几味药……”她眉心骤拧,声音低下去,“他就悬了。”
许知非接过金瓶,里行正望着银杏,目光痴怔又满是眷恋,细看有些恶心。
她拔开瓶塞,将瓶口抵进他嘴里,许云洲随即上前,剑柄顶起他下颌,往上一抬,仅有的几滴药液滑进他嘴里。
雾未散尽,近侧楼阁只显出一块青灰剪影,仿若海市蜃楼般浮在半空。
恍惚间,巷子里传来木门开合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不知谁家的门。银杏把狼头令揣进怀里,手腕一沉,拽了拽缰绳,吃草的枣红马抬起头,鬃毛上已挂了露水,低低嘶了几声。
里行吐出一口浊气,胸口起伏渐平,许知非把那枚金瓶收在自己衣袖里,抬眼一瞬撞进许云洲眼中。
那双眼睛如山水氤氲,而他身后是雾,将他勾勒成画。
她心里凝着未散的警惕,他究竟是不是要保护她?为什么会一次次将她推入险境,又在她最需要时将她拉出来?可却有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像只手,在推她,很轻,却令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