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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彦博点头:“君实兄深谋远虑,只是那禁军之剑……”

“禁军佩剑外流,正说明军纪涣散。”司马光冷笑,“将兵法、保甲法,不是王介甫最得意的手笔么?若禁军器仗真是落在了县衙巡卒手里,还用来弑杀钦差,我等便看他如何自圆其说就是。”

吕公著仍有忧虑:“可拔出萝卜带出泥,若牵出‘那个人’,恐怕……”

司马光沉默良久,轻声道:“所以,我们之后便等官报,届时上疏请查钦差之死,是为纲纪,不提泗州驿通敌之证,是为避祸。至于真相……且让新党去冲,我们在后面,只管扶着祖宗法度,慢慢看,看他们如何自生自灭就是。”

日升中天,几只鸟没找到食,扑棱棱从院墙上飞出去。皇城西南官舍里,王安石正在西阁来回踱步,吕惠卿、曾布、章惇三人垂手而立,门外老树上落下几只鸟来,断断续续叫了几声。

“荒谬!钦差御史代天巡狩,竟死于县衙巡卒之手,凶器还是禁军佩剑!这哪里是寻常的流言?分明是有人要堵朝廷的嘴,要断新政的路!”

吕惠卿上前一步:“相公明鉴。若泗州驿真有铁证,陈谏、赵明允却以触礁失火遮掩……这兴许不是渎职,怕是有人在朝中授意。”

曾布又道:“山阳县与泗州相隔不过数百里,钦差此去,下官打听过,是为巡查官仓。如今流言不断,听起来更像是两案并发。下官以为,此乃同一势力所为,通敌走私、中饱私囊。”

章惇冷声道:“一介县衙巡卒,从何处得来禁军器仗?若非军中有人暗中输送,便是武库管制形同虚设。相公,将兵法、保甲法正欲整顿军务,今有此变,更见整顿之迫切,也更见有人不愿让我们整顿!”

王安石脚步一停,目光如炬:“吉甫,你说,有可能是谁干的?”

吕惠卿低声道:“朝中能让大理寺、三司使衙门同时噤声的,不外乎枢府、禁中那几位。相公,若真是这样……”

“不怕。”王安石打断他,“正因事关重大,才更不能姑息。通敌走私乃边防之蠹,杀害钦差系纲纪之贼。若因畏惧幕后之人而纵奸,新法何存?纲纪何振?”

他转向曾布:“明日上朝,第一,需请陛下派得力之人彻查泗州驿案,船骸、物证、尸身,一概提解进京,交大理寺严审。第二,山阳县一案若属实,那县衙巡卒定不过是个用具,背后的主使,无论品级,势必拿问。第三,请查禁军武库,皇城器杖流落民间,有些人,难辞其咎!”

章惇担忧道:“若是那些个逃犯、水贼之类却都还好,可若主使乃陛下亲近之人,此类事件又是……相公这般急攻,恐怕……”

王安石冷笑:“如此,我倒更要逼一逼官家,旧党不是总说新政生事么?如今出了事,正好让天下人看看清楚,到底是谁在生事。盐铁司出了李文翰这样的蛀虫,工部出了吴谦这样的奸细,说明新政推行之处,旧党势力盘根错节,才令此类奸人有机可乘,非大力整顿不可清除。此案若查,正是整顿盐铁、肃清军纪、打击豪强的良机!”

吕惠卿眼中精光一闪:“相公高见。如此去辩,旧党必会阻拦,我们便说他们因循守旧、包庇奸宄,看他们如何招架!”

王安石望向窗外,沉声道:“若流言属实,官家把赵明允他们派去,确不过是扮戏给人看。准备一下,明日,我们便让这戏……唱得更大声些。”

……

回城的马车上,许知非一直在想那具尸首所展示的一系列信息,指节无意识地轻叩车壁。

古曲《青花瓷》她听了太多遍,AI修复的生硬画质她都还记得,那节奏刻在了肌肉记忆里,那情节……怎么会这样……

她闭上眼,心里有些抽着,马车一颠,一只手覆上来,盖住了她的手指,手心是热的。

她猛地睁眼,许云洲就坐在她面前,手心贴着她的手背,指尖用同样的节奏敲了那个节奏,分毫不差。

她神情僵住:“你为什么会……”

“你从启程开始一直敲,”他眼睫轻轻一眨,唇角微扬,“我可是弹琴的。”

车外风卷落叶,车内却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许知非抽回手,心跳在耳朵里,半晌,硬邦邦道:“……你管太多了。”

许云洲只笑不答,挑开车帘,望向远处,一座山包顶上盖了厚厚一层白云,许知非循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喃喃道:“像块寿司。”

“寿司?”

“你们叫鲊,后来被人学去了,学了个半吊子,改了个名字叫寿司。”

广福茶楼的招牌出现在桥对岸,他笑道:“许大人若饿了,可以顺道吃一顿。”

许知非眼里凝起一瞬冷光:“不了,既是宴,少吃为妙,只喝茶。”

“哦?能的?”

“趁王德彰他们被捕的消息还没漏出去,咱们赶早去坐坐,”她冷眼看他,心里毫无兴致,“试试那盘……菊花糕。”

马车颠簸着停下,茶楼门前已停了一排马车。

许知非整理了自己的衣袍,扯了扯腰间束带,确认那枚标志她如今身份琴轸已系稳妥,动作一顿,又忍不住开口:“我评估了行动方案,主仆关系更……”

“主仆关系我不能上桌。”许云洲倚在车厢一侧,伸手拉住她,声音带着几分倦意,“那商会会长今日正好是亲自设宴,席间每道菜、每壶酒都可能有问题,谁替你验毒?”

他明目张胆地暴露自己,她霎时憋了一口气,语气愈加冷淡:“你既什么都安排好了,那我可以扮作试菜丫头。”

许云洲忽略了她显而易见的情绪,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试菜丫头在主人动筷前就要尝,等不到搜证,你已毒发身亡了。”

许知非沉默片刻:“那合作关系,或者……不懂事的远房表亲,非要跟来。”

许云洲低眸不语,车里一盏小灯光亮微微晃动,光晕从他脸上淌过去,他又抬眼看她,忽然一笑:“合作关系,我为何要替你挡酒?”

“我开酒坊的,不需要……”

“商会会长身份不明,许是辽国暗桩,在此经营出一片天地,恐怕手眼通天。”许云洲倾身向前,替她拢了拢身后被风吹乱的车帘,指尖故意带起她一丝头发,“他必会得知我在此地,你带着我的信物,进门的一瞬,就会有人盯上你,你觉得他会让你醒着走出那扇门?”

许知非抿唇皱眉,目光转开一边,这个概率……很高……

“所以,”许云洲伸手探出窗外,竟收回来一个包袱,在她面前解开,衣裙面纱一应齐全,他眼底笑意漏出了一丝难掩的得逞,“内子,该下车了。”

那茶楼花厅灯饰亮度刚好舒服,丝竹声混着茶器碰撞的脆响,那会长坐在正中面南的主位,面白无须,笑起来像只鳐鱼,两人进门时,他目光果然停在了许云洲身上。

他起身站了片刻,亲自迎到阶前:“贵客!贵客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这位定是尊夫人了?”

许云洲即刻将她拉在身后,五指力道大得不正常:“内子深居别院,没见过什么世面,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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