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介绍自己,那会长也不问他姓名,只称贵客,他也不问这会长姓名?
许知非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做了个羞羞怯怯的模样,襦裙裙摆绣着海棠,脚步一动如繁花飘零。
她暗自掂量着这身衣裙的重量、行动不便的等级,以及突发状况下逃跑的可能性……观察环境……
宴席就在花厅开席,冷盘热菜都有,每桌配一壶西域葡萄酒。
那会长亲自执壶送到许知非身侧:“夫人远道而来,这杯葡萄酒是西域贡品,望夫人不嫌粗俗。”
他把酒液注入一只琉璃杯里,又道:“鄙人曾广寻,初次见面,先干为敬。”
曾广寻?!
她双目一瞠,定定盯着面前酒杯,脊背僵住。
他们认识,这满堂的人,恐怕只有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个。
厅内丝竹不知何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像无数根针齐刷刷对准了她。
“怎么,”曾广寻笑意依旧,眼底神光沉了沉,“夫人……不给老夫这个面子?”
那“夫人”二字拖长了音调,许知非缓缓抬手,却不是去端杯,而是从发间抽出一根银簪,轻轻探进酒液里。
那簪子极细,通体银白,三息后取出,没黑。
曾广寻笑容真切了几分:“夫人这是……”
“酒无毒。”许知非将银簪举到烛火下,翻转,“但杯沿有。”
她用簪尖轻点杯口内侧:“杯口有细微的透明结晶,是毒药遇冷析出,用量不大,不至于立毙,但应足以让人两日不能下床。”
花厅内一片死寂,曾广寻脸上的笑容像是慢慢裂开,她将杯子推远,语气平静,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曾楼主这杯酒,心意太重,我怕是受不起。”
话刚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来,端起了那杯毒酒。
她猛地一惊,许云洲已举杯,一饮而尽。
“许云洲!”
他咽下最后一口,将杯底朝向曾广寻,唇角还沾着一点酒渍,笑得云淡风轻:“内子粗鄙,只会些验毒的小把戏,诸位见笑了。这酒,我替她喝。”
曾广寻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哈哈一笑,拍手道:“许公子果然好气魄!来人,换杯!”
新杯新酒一齐上了桌,许云洲又连饮三杯,所有人都若无其事般谈笑风生,仿佛他刚才喝下的只是一杯清水。
许知非坐在一旁,面前一盘菊花糕,是传菜的小二径直放在她眼前的,她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裙摆,没有动筷。
许云洲敬了一圈酒,回到她身边,悄悄握住她的手,桌布遮掩下,他捏了捏她的手心。
他像是在说没事,面上仍在与曾广寻谈笑风声,抿了一口酒,笑道:“曾楼主,这葡萄美酒看来是新到的,我尝着比上回多了一丝涩意,你说是不是酿酒的师傅手重了?”
曾广寻夹了一箸鹅掌,头也不抬:“酒啊,能解渴便好,都差不多,迷人心智,不是什么好东西,本就无甚稀奇。倒是今早路过菜市,听说杭州东街那个豆腐西施改嫁了,嫁的是个卖炊饼的,你说稀奇不稀奇?她早前不是惦记你来着?”
“稀奇……稀奇。”他附和着,撇了许知非一眼,“不过要我说,比起她那豆腐,还是这县城里那个张屠户家的卤味地道,切半斤猪头肉,配一壶花雕,那滋味……”
“张屠户?”曾广寻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他上月不是让人告了么?说他那肉来路不正。要我说,如今这世道,连块正经肉都吃不安生。”
“来路不正的肉,吃多了总要闹肚子。”许云洲笑了笑,给曾广寻续上茶,“还是喝茶好,清茶淡饭,养人。许久未见,我本以为今日这宴也是茶宴,没想到楼主竟是这商会会长。”
“养人,养人。”曾广寻盯着茶杯,话锋一转,“对了,听说汴京城南有个戏班子新排了一出《空城计》,诸葛先生在城楼上抚琴,司马懿愣是不敢进城,你说,那琴声里到底弹的是什么?”
许云洲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弹的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听琴的人信还是不信。”
曾广寻哈哈大笑:“妙!妙极!来,吃菜,吃菜,这鹅掌凉了可就腥气了。”
两人又低头吃菜,满桌珍馐,没一样入了心。酒樽倒空,茶过数道,窗外日影西斜,他们从豆腐西施说到街边的剃头匠,从猪头肉说到杭州一个算命的瞎子,花厅里热闹得像一锅滚水,舀到底,却什么也没有。
许知非默默听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吃,吃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一个丫鬟装扮的女子忽然凑近她耳边:“夫人,该更衣了。”
许知非木了一下,发现自己碗里的菊花糕只剩一小口。
她连忙起身,许云洲略扫了她一眼,并没给什么提示之类,她判断了一下去与不去可能发生的不同结果,决定跟那丫鬟离开。
茶楼后宅极大,回廊曲折,她记下了路,走到一个转角处,她悄悄甩掉了那个丫鬟。
她抬头看了看天,已是日落西山,一朵烧红的云悬在屋檐上。她闯近一间空屋子里,发现房中有一套叠放整齐的夜行衣,衣袍旁边是一管迷烟,迷烟下面压着一张告诉她如何使用的字条。
“……耍我。”
她换上夜行衣,带着迷烟沿墙根摸向宅院最深处。
天色已暗下去,后堂侧面,她发现一间屋子,门口守着四个带刀的看守,轮换间隔……大约只有两弹指。
她藏身假山石后,辨了一下风向,从袖中取出那管迷烟,借着风向一吹,门口四人立时软倒。
她撬开锁,闪身入内,寒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