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船板上,砸出滴滴答答的声音,杭州商会的船在浪里左摇右摆,雨势转急时,许知非刚刚醒来。
门外几个察子把棍子杵在栏杆上,挨在一起低声说话,时不时用棍子指一下船舷底下的浪……或者是鱼……
……兴许是别的东西。
雨声把他们的说话声搅得模糊不清,许知非坐起来,望见窗外闪烁的雨幕,雷声滚过云层,闷如……登闻鼓。
一阵奇异的甜香随风飘来,她想起自己是如何昏倒的,最后的记忆,是许云洲身上的药味和酒味,绞在他那独有的气息里。
她晃神望着窗上的雨,一勺桂花酿递到了她嘴边:“喝一口,暖的。”
她一惊,闻见极淡的酒气,而那双眉眼里竟有种她读不懂的郑重,像是托付,又像是……告别?她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甜味过后,舌尖泛起淡淡酸涩。
船猛地一晃,仿佛世界跟着摇摆,她扶了扶额角,闭眼又睁开,依旧有些头昏脑胀。
“究竟怎么回事?”
“疑兵之计。”他声音很轻,仿佛混着雨声落下,“辽人早已控制了广济商会,知道我在,派了死士来,分三路截杀……这一点,与之前一样。王德彰他们是故意透露,宴席其实是其中一路,但曾楼主先行渗入,这是我没料到的。银杏和里行扮作你我,走官道引开了另一路。我们将计就计,跟曾楼主从鬼市密道走,绕道之后错开官验直抵常州,正好躲开了第三路的追踪。”
“我睡了多久?”许知非仍有些恍惚,因自己竟没有做梦而觉得有些奇怪。
许云洲把碗放在一边:“五日,中途醒来吃过东西,但你应什么都不记得。”
“我醒来过?”
许云洲点头,笑了一下:“今天是头一次会说话。”
许知非稍稍挪开,与他隔了一人宽的距离:“是那菊花糕?”
“此事与许公子无关,是曾某人,给二位的见面礼。”曾广寻从外面进来,脸上笑出了层层叠叠的赘肉,“殊不知姑娘体质特殊,较之常人多睡了几日,所幸饿了会醒,还会吃。曾某人还要多谢姑娘,这毒又多了一份药效记案,属实是见所未见。”
许知非看看他,又看看许云洲:“你们究竟在搞什么鬼?”她望向船舱各处,普通的房间,案上的三叉烛台……能做武器……
许云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烛台上烛火还在跳,他倒吸了口气,双手抬了抬,又犹豫着放下:“知非……”
“尸体,是怎么回事?”许知非一字一顿,声音像刀尖敲在钢板上。
他垂下眼睫,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话。
许知非确认了自己如今意识清晰,只是后颈有些酸麻,舌尖残留着那一口桂花酿的涩香,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她目光移开,看见床边那把圈椅里有一卷舆图,皱了皱眉:“那换个简单的开始,现在什么时辰?”
“寅时三刻。”许云洲抬起头,眼里像有一汪温水,说话的尾音自她耳边飘过,没有一声落地的,“你中的是醉春风,混在了那块菊花糕里,一个时辰见效,会让人昏睡,醒后没有后遗症。”
她目光落在那碗桂花酿上,指尖轻轻触在碗沿上:“你知道。”
他抬眼看她,烛光在他眼里晃了一下,门外的风将他鬓边发丝拂到他唇边,他眼中没有半点涟漪:“是,我知道他会下药。”
“从什么时候?”
“从他出现开始。”
她指节收紧了一瞬,手从碗沿上收回,指尖残留了一丝温热。
许云洲缓缓开口:“辽人传信,有一样见不得光的手段,就是用浮尸。选将死之人,比如……我们路上击倒的追兵、伤重不治者。他们会把没死透的带回去,给他们强行喂系了绳线的蜡丸,卡在喉头,缚石之后在沉于河道暗流,按水文推算浮起时日,由下游同党打捞。尸体比活口可靠,不会叛变,也不会说漏嘴。”
许知非脑中迅速拼起验尸的画面,那具男尸泡得发白的皮肤……
“李月娥的婚事,也是去年秋开始说的,这里面怕是有什么联系。那蜡丸……是你取走了?”
许云洲点头:“内容是辽人不信你落水溺亡,令王德彰搜查并截住你。他们捆绳的结法是双鱼扣,遇水膨胀,本应七日后松脱浮起,是我私下让吴瑾提前割断了绳。一个漕司小吏身上却带了一卷名册,我想着许是掩人耳目、混淆视听之用,便给他们留下了。尸体提前浮出水面,在夜里被官差发现,喉头蜡丸却不见踪迹。他们果然趁着天黑,又把尸体投在了射阳湖和运河交汇的湾口,是想要把追查方向引到漕司那边……只是这一次,恰好赶上了你来验尸,他们没得逞。”
“恰好?”许知非气笑,“你算好的,你让人把我逼到湖边的。”
“是。”他坦然承认,再次颔首,“因为只有你能验出沉尸地点,揭穿王德彰的诡计,从一具死尸身上,获取关于广济商会的线索。”
“可你本就什么都知道,分明是骗我入局。”她看着他,眼神像刀,“你怂恿我查验尸体,看着我恍惚间喝下那口酒,吃下那块菊花糕,看着我闯入险境,然后倒下去。”
船舱里静了许久,岸上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了四下。
他看了她许久,像有许多未出口的话,却终究没说,只道:“是。”
许知非心里急得冒火,猜不透摸不着的事情本就令她头疼不已,如今这个人心里还有千万盘算只字不提。
“我认真做事,想的是与你合作,陪你挣出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所谓既定的命。可如今,却成了你戏台上的角儿?”
“你不是角儿。”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捏在手里,“这些事里,你是最重要的一环。”
他拉起她的手,把药丸放进她手心里:“我知情,是因为……”他抬眼看她,目光一停,又看了一下曾广寻,没说下去,接着道,“我必须确保你这一路拿到了所有该拿的东西。否则,你一路往杭州走,便只是在逃命,而我,也只是……在杀人。”
他声音低下去,像安抚,又像承诺:“广福茶楼的辽人,如今已全部押入地牢,皇城司已接管了宝应县衙,并回京禀告。鬼市的漕运密道足够掩人耳目,我们明日便可到杭州。”
他刚才的意思是……上一次……这里有问题?
而照他所说,行程的确快了很多……她看着手里的药丸,低声道:“可你本可以事先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的动作就不会那么真。你镇定时眼神太利,小心思太多,王德彰是老狐狸,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不是皇城司的人。你要知道,广福茶楼的目标是我,而他的目标是你,他知不知道你我都无法确定。我知道你不喜欢受人摆布,若我事前同你说将计就计,你定会宁可另寻他法,也不会顺他们的意,中计赴宴,中药躺下,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