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说话,想到已想骂人,这种明知是毒还要吃下去的行为,简直就是有病。
“我确实选了最让你难受的方式。”许云洲站起来,退开半步,“你现在生气我明白,你可以骂我,可以不再与我商议任何事情,甚至可以现在就走,刘震安就在平江府赈灾,那里有你想救的人,但我必须让你知道……”
他看着她,所有温润的表象都从那双温柔无害的眼睛里消融殆尽,露出了内里暗藏的冷锐:“我让你倒下,不是怕你应付不了,更不是故意戏弄你,是我应付不了看着你再因我而踏入那个结果,而我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毫无意识地成了推波助澜那个。你睡着,我就可以万无一失的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不会有意外。”他说着忽然一笑,眼里却有些慌张像受了惊吓的猫般窜过去,“这不是还没到天气转冷的时候嘛,还有些日子呢。”
她记起他站在悬崖边的样子,绝望与震惊令他僵立在那里,直到她的视线完全落入黑暗中。而他现在的姿态分明是随时准备拦住她,哪里是什么她想走可以现在走?
她将那枚药丸握在手里,心里也确实没想出除此之外更周全的法子,可那种被人算计的失控感……很讨厌。
“……下次。”她慢慢开口,声音发涩,“你再敢让我蒙在鼓里把毒药吃下去……”
“没有下次了。”
她猛地抬眼,本来已经很气,威胁人的思路又被打断了,瞬间更气,语气又重了几分,几乎语无伦次,自顾自说完:“你就自己去验尸,自己去杀人放火,自己睡觉躺船板上去。”
许云洲愣了一瞬,眼底漾开一点薄薄的笑意,软得像柳叶扶风。
“好。”他又端起那碗桂花酿,在她身边坐下,舀起一勺送到她嘴边,“坊主息怒,先吃药,解了余毒,恢复体力,然后骂我,骂多久都行。”
他眼里藏了许多话,那神情仿佛在说:之后再解释。而她也明白有些事确实不能让曾广寻这样的人听去,遂一把夺了他手里的碗,一脸嫌弃:“什么药非得放酒里?”
“酒是药引,不多,只是今晚下雨,你醒着怕也看不见星星。”
许知非鄙夷了一瞬,把药丸含进嘴里,仰头将碗里本就不多的桂花酿一口闷下,动作迅速,心里却堵着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来。
许云洲没再说话,将榻上薄毯往她身上拢了拢,她拽了毯子拧身躲开。曾广寻站在桌边,笑得一脸欢喜,双手交叠放在格外突出的大肚皮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这样上岸才好办事,可不能耽搁。”他说着摊开手,又拍了拍肚皮。
许知非放下碗,目光落在他身上:“杭州有什么事?”
“今年有一笔修河款,是我挪的。”
门外电光闪过,闷雷在天上裂开。一个男人站在门外,身影框在门框里,锦袍下摆溅湿了大半,手里捏着一只酒壶。
他像是站了很久,进门时身上带着一股雨水的气息。许知非坐直了些,下意识地警惕。
他对许云洲笑了笑,歪着头,吊儿郎当的模样,是那种在秦楼楚馆里惯常能见的表情,只是眼神有些飘忽,身姿动作不大顺畅,明显有些尴尬,不自在,不知是不是喝多了。
“工部报上去的账目,缺了两万八千两。修河的木料换了,石料薄了,河堤夯土层数也不对。”许云洲冷声细数,顿了顿,“吴谦真的不知道吗?”
“是,我爹……本以为是盐铁司吃了,他这两袖清风的好官,什么也不知道。”
是吴瑾……
他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将酒壶放在了桌上,一双凤眼借了酒劲笑意飞扬:“那笔钱本来就要被他们吞了,从上到下,一层一层扒,到了河工手里,能剩三成就算良心,我不过是……提前帮他们花完了。”
他眼眶泛红,生相更添了几分邪魅,定定看着许知非,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是你自己想这么干,还是奉谁的令?”许知非目光转开,看向许云洲,拋给他一个怀疑的眼神。
许云洲与她目光相对,扯了扯唇角:“是我,我让他干的。李月娥的嫁妆,也是我让他带走的。”
吴瑾自嘲一笑:“我爹……从我记事起,就不让我读书,但凡我做了什么自认还算得意的事,他便冷嘲热讽,要么归功于他自己的面子和钱财,要么……认为不过如此,他……从未为我高兴过。我游手好闲了那么多年,直到两年前,公子找到我,我才有了自己的事情可做。他让我盯紧自家钱财进出的账目,起初我是怀疑的,便借寻常花销的机会,摸了摸我爹口袋里钱,没想到,竟多得压手,且越往里伸,越多。我万万没想到,他一向自诩清廉,却私底下做这种事,甚至借我的手,把赃款洗出去。今年,下游百姓已等不起那帮蛀虫慢慢分赃了。公子问我,敢不敢做一场戏,把银子全提出来,换成粮,换成药,换成能活命的东西,连夜送到灾区。”
曾广寻终于不再笑:“你就应了?”
“我应了。”吴瑾点头,“我心想,反正这钱在账上也是要遭人偷去的。我爹是工部员外郎,这笔钱经他的手,最后出了亏空,他总该想办法填上。他做了二十年官,总有积蓄,总该……”他冷笑一声,“总该有点良心。”
雨声更大了些,惊雷炸响,他忽然不说了,低头只看着自己那个酒壶。
“然后呢?”
船舱里只剩瓢泼般的雨声,许知非盯着他,推开身上那张薄毯就要起身去问,许云洲却将她按住,摇了摇头。
“然后?”吴瑾笑了起来,笑声渐渐凄厉,近乎哭声,“然后我爹终于发现银子没了,但没了多少他确实算不清。他就把我叫到书房,问我……问我是不是疯了。我说:爹,下游在死人,这钱本来也到不了河工手里。你猜他怎么说?”
他模仿着吴谦的口吻,声音尖刻却谨慎:“‘瑾儿,你不懂,这钱,上头贵人已分好了,咱们家那份,是要用来打通辽国商路的。没有那笔银子,明年与辽人的丝绸买卖怎么做?咱们手里若没了本钱,如何在朝中立足?’”
他声音低下去:“他说,河堤薄一点,死不了多少人。可要是得罪了辽人,得罪了那些贵人,咱们吴家就完了。他说他可以想办法,把河堤修成刚好够用的样子。”
许知非眼睫垂下。
吴谦与辽人暗通,工部和盐铁司的贪腐链条……许云洲步步为营地算计,正与眼前这个看似纨绔的公子哥一起,用一种最笨拙的方式,试图从面上缝起一个从内里烂掉的创口。
“如此说来,许云洲焚船,不止锄了奸,更顾及了朝堂体面。让那些关键人物葬身火海、死于意外,便能及时堵住这条一时半刻还断不了、埋不掉的贪墨暗渠?”
吴瑾直视许知非,眼里分明满是悲痛,却撑出一副坦荡坚毅的神情:“我虽是个废物,却也不想看着那些无辜的人活活饿死。账是我做的,钱是我拿的,灾民是我救的。我爹为填亏空,从用料和人力上偷工减料,那些工匠已被我带走看护好了,那些人如今是他们最大的把柄。”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账册:“这是吴谦与辽人往来的暗账,还有工部串通盐铁司官员历年克扣修河款的明细,是我偷出来的,里面还有刘劭一直想找的‘人头册子’。”他把东西递给许知非,手很稳,“现在,我完成我的第一份差事了。”
许知非接过未看,听见他直呼吴谦姓名:“……你不怕死吗?你如今得罪了许多京官,又得罪了辽人。”
“怕啊。”吴瑾苦笑,“但比起死,我更怕活成我爹那样。他不让我读书,是因为知道读书人要去的那个地方太凶险、太烂。可他没搞清楚,他自己就是那‘凶险’里的一部分,也是烂掉的那一部分,而我……若能换我……我绝不会是。”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本红封的册子,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这里,还有月娥的嫁妆,我已清点过了,曾楼主应已联系到了那波追赃的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