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安第一次见明华的时候，明华才十二岁，他至今记得当时的场景。

那时他也不过十六岁，和另外几名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道，站在明斯特府的会客厅里，戴着随员徽章，等待大小姐的接见。

明华穿着一袭红裙，站在父亲身侧，像个洋娃娃一样，脸庞还略显稚嫩，却骄傲地抬着头。

她的父亲，明斯特家主卡尔，正逐一向她介绍几人的姓名与出身。

莫里安来自一个没落的小贵族家庭。像他这样的年轻人，若能进入明斯特府，在家族事务官手下学习，日后再得到某位家族成员的赏识，便有机会成为真正的家臣。

这是许多小贵族子弟求之不得的前程。

而他们几人这次被召来，正是因为卡尔打算为长女挑选一名私人随员。

“这几个人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性情稳重，也各有所长。”介绍完毕，卡尔转向女儿，“接下来三个月，他们会在府里跟随事务官学习，也会轮流协助你处理日常事务。”

明华扫了几人一眼：“三个月之后呢？”

“你可以从中挑一个留下。”

“为什么只能留一个？”明华不太满意，“父亲，您身边明明有好几个人。”

“因为我是家主，要处理的事务自然比你多得多。你现在有一个随员就足够了，减少学魔法的时间，学习一下如何用人。”

“那等我以后当了家主，是不是也可以有很多手下了？”

卡尔没有回答，而是仔细看了一会明华：“你最近又熬夜练习魔法了？”

“没有。”

“明华。”

“...只练了一会儿。”

卡尔叹了口气：“你不用那么辛苦。”

明华立刻挺直腰背：“我不辛苦，父亲，我还可以学更多。”

卡尔的语气变得有些严厉：“明华，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知道了，父亲。”明华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带着点期待地看向面前的几个年轻人。

“这三个月期间，他们都算我的人吧。”

卡尔点点头。

莫里安内心不禁腹诽，这种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她父亲竟然让她自己选随员，她能知道什么。

明华慢慢踱步到几人前，仰着头问：“父亲说你们都很优秀。那你们几个，谁是最优秀的？”

几名年轻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率先开口，谦逊地表示自己还有许多不足，希望今后能向大小姐学习。

明华听完，却露出了失望的神情：“我又不是问你有什么不足。”

那年轻人顿时有些尴尬。

“算了。”明华摆摆手，又看向另一个人，“你呢？”

对方显然吸取了教训，立刻挺直腰背，开始介绍自己在学院里获得的荣誉。

明华倒是认真听完了，随后问：“所以，你觉得自己比他们几个都厉害？”

那人犹豫了一下：“这...倒也不敢这么说。”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莫里安站在队伍末尾，悄悄翻了个白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费尽心思争取到的这个机会，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眼前这位人小鬼大的大小姐显然不好伺候。

明华走到他面前后，依然一脸傲慢：“你说说看，这里几个人谁最优秀？”

“我不知道。”

明华微微睁大眼睛，似乎没想到有人会回答得如此敷衍，叉起腰。

“我不喜欢我手下的人跟我说不知道。”

“大小姐，”莫里安恭敬地回答，“不是三个月后才由您选择吗？您选的人，才称得上是最优秀的人。”

明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哼笑了一声。

“倒是挺会说话。”

莫里安维持着殷勤的微笑。

“不过，别以为我刚刚没看见，你在翻我白眼。”

“......”

莫里安的微笑有点维持不住了。

真是倒霉，这位大小姐不仅难伺候，恐怕还很记仇。

看来接下来的三个月，不会太好过。

——

莫里安的预感没有错，明斯特家大小姐可以算是相当麻烦的雇主。

本以为十二岁的小女孩总归好应付些，没想到这位大小姐聪明早慧，偏偏又做事胆大妄为，十分有主意。

为了增加留在明斯特府的机会，其他几个预备随员都无条件执行明华的各种辛苦甚至刁钻的命令，莫里安也只好一边在心里抱怨，一边努力表现自己。

毕竟，如果能当上明华的随员，就大大增加了与卡尔的接触机会，迟早有机会为卡尔做事，毕竟卡尔家主才是明斯特家族真正的话事人。

某次，莫里安去明斯特府的图书馆送文件的时候，偶然看到明华在一手捧着一本厚魔法书，另一只手掌心悬浮着一团明亮的光球。

“大小姐，卡尔大人不是不允许您练习这些高阶魔法吗？”

明华听到莫里安的声音，立刻收起光球，转过身来：“他只是说不鼓励。”

“...您确定这两个意思差很多吗？”

明华理直气壮：“当然差很多。”

莫里安心里默默想，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卡尔家主，是不是有可能获得他的赏识？

“你不会去向父亲告密吧？”明华瞪着莫里安，然后把书放回原位，“你去告密的话，可没有证据，我可以咬死不承认。”

她抬起头，依然神色倨傲：“只要你不告诉父亲，我以后就多交给你一些事情做。”

莫里安小声嘀咕道：“大小姐，您这是奖励我，还是惩罚我？”

“额外给你一笔奖金。”

莫里安面不改色：“大小姐这个年纪就懂得恩威并施和威逼利诱，简直聪慧通透，胆识过人，不愧是未来的家主之才！”

明华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收下了这个赞美。

——

很快，莫里安就发现，卡尔家主似乎并不真的想让明华接触太多家族事务，让他们几个预备随员协助明华做的，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而这位野心勃勃的大小姐，自然不甘心。

有一天，她开始指挥几个预备随员联系商会、核对账目，试图重新安排家族名下的粮食运输合同。

莫里安忍不住问：“大小姐，确定要跟这家粮商解约？”

明华头也不抬：“这家粮商一直在给我们领地卖更贵的粮食，我对比过了，每次他们给我们的价格和给其他家的价格都不一样。”

“我是说，您和卡尔家主确认过这件事了吗？”

明华慢慢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莫里安，又环视了一圈其他几个预备随员：“你们是觉得，我的命令对你们没有用？”

虽然觉得不妥，却没人敢违逆大小姐的意思，屋里一时寂静无声。

“去通知他们，明斯特家族与他们中止合作。”

明华说着，递过来一份解除合同的文件。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想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半晌后，莫里安在心里骂了几句，自认倒霉地接过文件。

——

等莫里安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其他人已经不在，明华自己坐在大大的书桌前，见他来了抬起头：“解约通知送到了？”

“送到了。”莫里安揉着额头，“大小姐，我还是觉得，您应该先派人去跟他们谈谈。”

“谈什么？”

“让他们降价。既然您已经发现他们卖给我们的粮食比别家贵，就可以拿这个去跟他们谈条件，没必要直接解约。”

明华不屑道：“我为什么要跟骗子谈条件？赔偿金我们完全可以付，算下来就算是加上赔偿金，也是换粮商更便宜。”

莫里安耐着性子解释：“突然解除合同，可能影响其他合作对象对明斯特家的信任。”

明华冷哼一声。

“他们占明斯特家的便宜在先，如果不强硬点，以后岂不是谁都敢这么做？”

莫里安深吸了一口气：“大小姐，您至少应该先请示卡尔大人。万一他不同意——”

明华不客气地打断他：“你到底是在担心明斯特家，还是在担心自己挨骂？”

莫里安噎了一下。

“大小姐，我只是...”

“我已经有了我的决定，”明华打断了他，年轻的脸上浮现一丝寒意，“不需要你的意见了。”

一股怒火窜上莫里安心头。

他当然担心自己被责怪。

他费尽心思才得到进入明斯特府的机会，可不想因为大小姐一时任性，就被卡尔大人冷眼相待。

可他也确实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替她跑到粮商那里送解约通知，跟对方核对合同细节，又被对方指着鼻子责备了半天，看到了对方不肯轻易罢休的态度。

如今他冒着风险替她送了通知，她却连自己的建议都不肯认真考虑。

莫里安突然感觉有些可笑，他真正的目的明明是将来有朝一日，能够得到懂得权衡利弊的大贵族家主的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