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雨格外漫长,已经接连下了三天三夜,还没有停止的迹象。
雨势不大,绵密细柔,似乎要跟这个世界缠缠绵绵到地老天荒。然而除了从了从石缝山隙间一夜钻出来的嫩绿草芽儿,并没有人为它的温柔无限而感到欢欣。
恰相反,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哪怕是最该无忧无虑的少年们,都失去了在雨中跑跳玩闹的心情。
桃山学园的老师们带着学生在加固学舍屋顶,疏通山上的水渠,以防雨势突然加大,山洪猝然爆发带来的可怕灾难,一个个都忙得不可开交,累得这帮学生连后脑勺上向来精神抖擞的小撮呆毛都耷拉下来了,更无暇去跟新来的同学打“交道”。
纪择言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加上他的精神体没有完全融合,还少了两块碎片没找到,暂时没办法参与到集体活动里面,只能独自在宿舍里继续休养。
陈飞以前就是个不受待见的边缘人,换了新学校也一样旧习难改,总是躲着人走,跟谁都混不熟,但他有寻宝鼠这个外挂,三天时间虽不长,足够他跟在寻宝鼠后面,把桃山的地形给摸透了,尤其是哪里生长着值钱的草木,哪里有珍稀的药材矿石,连雨师祭闭关的山顶观星台他都摸到了大门口,只是没敢进去。
这天他顶着一头湿发兴冲冲的来找纪择言,身上散不去的潮气,冲得人鼻子发闷,显然在雨里溜达了很长时间。
“看我找到什么?”
一块乌漆抹黑的石头摆在了纪择言的面前,邀功的语气格外明显。
少年只是懒洋洋的扫了一眼。
“山沟里捡的?你自己收起来呀,给我看什么?”
虽然一眼就看出这块石头里面藏着好东西,对残缺的精神体有致命的吸引力,以至于少年眉心里的那只小玄凤不断扑腾翅膀想冲出来,但他还是懒得再多看一眼。
别人找到的好东西,关他什么事。
“你不要吗?”
陈飞讪讪的问,一腔热情被冷水浇得半凉,身形半佝,像没了主心骨,整个人被一股子沮丧气息笼罩,无所适从,抱着石头不知道是走还是留,来回的打摆子。
纪择言摸了一把口袋,掏出袋底,空空的。
“看到没有,兜比脸干净,我没钱,买不了,我爸只记得给我转学,生活费呢?一毛没有,我还欠着学校的餐费、住宿费、学杂费,昨天还有舍管通知我去办助学贷款……”
陈飞一下子哽住,眼睛眨巴半天,才干巴巴的憋出一句:“你这么惨啊!”
纪择言白嫩的脸上一片涨红,牙根磨得咯吱响。
“早告诉过你,我爸那人不靠谱儿。你也不用来巴结我,我一不搞小团体,二也给不了你什么好处,我自己都占不到他那个破雷泽君的便宜,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长大的……”
少年越说越愤怒,越说越激动,捏着拳头重重捶床。
“我吃百家饭啊,流沙镇没人不知道我是个小要饭的,要不是后来我凭天赋被雷池附高特招,包吃包住还免除一切学杂费用,我现在还在流沙镇上挨家挨户的蹭饭吃。”
陈飞听得整个人都呆住了,手上的石头没抱住,啪嗒一下掉地上,差点没砸到脚。
“雷、雷泽君就一点也不管你吗?”
“他吃的饭还是我给要回来的,镇上有人看不过去,找上门,他臭不要脸的振振有辞,说什么他从小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这叫子承父业。”
神他么的子承父业。
纪择言每次想到自己父亲干的那些破事,都会忍不住三省吾身:今天能断绝父子关系吗?不能。今天能篡位吗?不能。今天能继续忍吗?能。
所以他在外面从来不说自己是谁的儿子,说出来更丢脸。谁敢信呀,诸侯之子在自己的地盘上,靠要饭才没饿死。
陈飞眼珠子转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话来安慰眼前这个愤怒的小鸟……啊不,是愤怒的少年,只好讪讪的从地上捡起石头,犹犹豫豫的还是送到纪择言面前。
“我拿、拿它没什么用,但是你、你、你很需要,就当……当是我资助你的,等你以后……有钱了,再、再还我……”
一段话说得吞吞吐吐,小心翼翼,时不时还偷窥一下少年的脸色,怕自己的好心刺伤少年过于强烈的自尊心。
谁知纪择言竟然眼睛一亮,脸色迅速由阴转晴,毫不迟疑的接过石头,青涩的脸蛋上绽开灿烂的笑容,仔细看,笑容底下藏着一闪而逝的狡黠。
“陈飞,你的精神体不愧是寻宝鼠,有眼光,这么早就知道投资潜力股,放心,我不会让你的投资打水漂,将来十倍相报。”
“呃……那也不用,就、就等价……”
陈飞想说这跟寻宝鼠没什么关系,纯粹是他自己的想法,主要是石头挺重的,扔了也可惜,还不如……视线触及少年灿烂的笑容,莫名被感染,他的心情突然有些雀跃,是被人肯定的快乐,他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夸过,顿时就忘了要说什么,跟着傻笑起来。
纪择言眉心里,那头小玄凤已经迫不及待的探出头来,因为身体还不完整,小翅膀努力扑腾也飞不起来,反而因为头重脚轻,一头栽到了石头上。
羽毛里夹裹的黑色凤焰一碰到石头,就将表皮烧融一片,露出了石体里面包裹的一小块红色晶体。
这正是精神体最喜欢的能量结晶,有助于精神体分裂之后的融合。小玄凤啊呜一口,咬得满嘴嘎嘣脆,本来站都站不稳的身体,迅速恢复了部分平衡感,不再头重脚轻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