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顾宪成又道,“另,白莲教那边,魏公公已派人暗中调查。据探子回报,白莲教在襄阳的据点,主要集中在城南清风茶馆一带。教主徐鸿渐,如今化名徐文长,以茶馆掌柜的身份潜伏。”
徐文长!李原想起那日值房里,那个摇着折扇、笑里藏刀的文士。原来他就是白莲教教主。
“魏公公打算如何处置?”李原问。
“魏公公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顾宪成低声道,“徐文长在湖广经营多年,与各地士绅、官吏皆有牵连。若贸然动手,恐打草惊蛇。不如暗中监视,待摸清其全部网络,再一网打尽。”
“也好。”李原点头,“此事由魏公公全权负责,我们不必插手。我们要做的,是整顿吏治,清查隐田,安顿流民。”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外边夏意已浓。
“顾先生,”李原忽然缓缓道,“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真的有用么?”
顾宪成沉默良久,方道:“学生不知。但学生知道,若不做,便一定没用。”
是啊,若不做,便一定没用。想到这,李原嘴角勾了勾,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但眼里均是坚定。
这世道很脏,但总得有人去清扫。做的人也许会丢了身家性命,甚至连身后名也没有。
但总得有人去做。
因为那些冻饿而死的百姓,那些被吊死的农户,那些无田可耕的灾民……还在等着,有人能给他们一个公道。
哪怕这公道来得再晚再难,也要等,也要争。
“顾先生,”李原起身,“我们的路,还长着呢。”
“是。”顾宪成躬身,“学生愿随大人,一直走下去。”
两人立于堂中,望向窗外,窗外一片绿意,生机勃勃。
李原坐在楚王府澄心堂东暖阁里,面前摊着三本册子:左手边是顾宪成昨日送来的《湖广隐田清查总录》;中间是魏瑾今早遣人密呈的《白莲教襄阳联络图》;而他的右手边,却是他自己手抄的《司礼监职司则例》节选,边角已起了毛边。
三本册子被李原慢慢地摆放在一处,他在脑中思忖着。自己明面上是楚王府长史,暗地里是皇上密旨“全权处置”的钦差。可实际上,他不过是个被卸了知府之职、在王府“闭门思过”的十七岁太监。
这处境,让人一深思就不寒而栗。李原想到这,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时暖阁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原没抬眼,只将《职司则例》往案角推了推,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封密信。
信是灰衣人昨夜送来的,火漆封缄,印着七殿下的私章。内容不长,只十二字:“京中风起,静观其变。保重,待归。”
“待归”二字,朱瑄写得极重,墨迹洇开些许。
“李长史好兴致。”门开了,魏瑾缓步进来。
他在李原对面太师椅坐了,目光扫过案上三本册子,最后落在那封密信上,微微一笑:“七殿下可还安好?”
“劳魏公挂念,殿下一切安好。”李原合上《隐田总录》,推过去,“顾先生昨日送来的,魏公看看。”
魏瑾接过,却不急着翻,只掂了掂册子厚度,笑道:“三千顷,一万石。顾宪成果然有些手段,两日工夫,顶得上过去三年。”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咱家听说,周延玉那老狐狸,昨日去了武昌。”
“武昌?”李原抬眼。
“嗯,去了湖广巡抚衙门。”魏瑾翻开册子,一页页看着,“带着七十八家士绅的联名状,说要告顾宪成‘借清查之名,行敛财之实,更兼罗织罪名,陷害忠良’。”
他念到“忠良”二字时,语气里带出几分讥诮:“联名状里列了顾宪成十二条罪状,条条都是杀头的罪过。更妙的是,后头还附了份名单。上面写着七十八家士绅,每家捐银五百两,共五万九千两,说是‘凑份子打官司’。”
“五万九千两,”李原淡淡道,“够襄阳城小半年税赋了。”
“可不是么。”魏瑾合上册子,“巡抚衙门那边,咱家已打过招呼,将联名状压下了。只是……”
他看向李原,轻声道:“周延玉敢这么干,背后定有人撑腰。咱家查了,他去武昌前,京城有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上面的落款是‘张阁老’。”
张阁老。李原心下一转,立刻明白是谁。
内阁首辅张广维,先帝朝的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两个月前潞王案发,这位阁老虽未直接牵连,可其门生温体仁当殿动手、阻挠七殿下就藩的事,朝中谁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