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周延玉拿着他的信去武昌,意思再明白不过——湖广这潭水,你李原趟得起,可张阁老的面子,你给不给?
“魏公的意思是?”李原问道。
“咱家能有什么意思?”魏瑾笑了,“咱家不过是个阉人,司礼监伺候笔墨的,哪敢管阁老的事?”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李长史不同,你是皇上亲口御封得‘全权处置’之权的人,又有七殿下这层关系。张阁老的面子给还是不给,怎么给,李长史想来已经有了章法。”
魏瑾这话说得再圆滑不过,还把皮球踢了回来。
李原垂眸,眼角余光闪过桌面的《职司则例》,同时他的左手指轻轻地敲了几下桌面。
“魏公,”他缓缓开口,“张阁老的面子,自然要给。可湖广的规矩,也不能坏。”
他抬眼,看向魏瑾:“周延玉联名上告,按律,官府须受理。既如此,那便让他告。三日后,巡抚衙门会开堂,公开审理此案。原告被告,当堂对质,证据证人,一一呈上。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公开审理?”魏瑾挑眉,“李长史,这怕是不妥。士绅联名,声势浩大,若真开堂,顾宪成万一……”
“没有万一。”李原打断他,“顾先生清查隐田,证据确凿,账册齐全,更兼有士绅主动补缴税赋的收据。周延玉要告,便让他告,看他拿什么告。”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他背后那位张阁老……魏公,咱家多问一句,司礼监那边,可收到张阁老为周廷玉说情的奏章?”
魏瑾眼神微闪:“尚未。”
“那便等等。”李原重新翻开《职司则录》,“等张阁老的奏章到了,咱们再说话。”
李原这是话里有话,但言下之意,在座二人都明白。
魏瑾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轻声道:“李长史,你这是在逼张阁老站队?”
“咱家不敢。”李原垂首,“咱家只是按规矩办事。士绅联名上告,官府须受理;阁老为士绅说情,按制须上奏章。既然要讲规矩,那便从头到尾,都按规矩来。”
好一个从头到尾都按规矩来!魏瑾心中冷笑。
这小阉竖,年纪不大,手段却老辣。明面上是按规矩,实则步步紧逼。周延玉联名上告,他便公开审理,把事闹大;张阁老若上奏章说情,便是以阁老之尊干涉地方政务,落人口实;若不上奏章,周续玉便成了弃子,士绅们看在眼里,往后谁还敢跟着张阁老?
张广维等人这是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境。
“李长史好算计。”魏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咱家提醒一句。张阁老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你把他逼急了,往后在湖广,怕是不好过。”
“咱家知道。”李原抬眼,目光平静,“可魏公也该知道,咱家在湖广,本就没想好过。”
李原这话说得直白。
魏瑾一怔,旋即失笑:“也是,你连潞王都敢扳倒,连东厂的人都敢杀,还怕个阁老?”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既如此,咱家便陪你赌这一把。三日后,巡抚衙门开堂,咱家亲自坐镇。只是……”
他顿了顿:“白莲教那边,李长史打算如何处置?”
终于说到正题了。
李原从案下取出一张舆图,在案上摊开。只见图上标注着十几个红点,皆是白莲教在襄阳的据点。
最显眼的一处,在城南清风茶馆,旁边朱笔批注:“徐文长,白莲教主,先天中境,擅易容,通蛊术。”
“魏公给的联络图,咱家看过了。”李原指尖点在清风茶馆上,“徐文长此人,狡猾如狐,据点遍布襄阳。若强攻,必打草惊蛇。所以咱家想……”
他抬眼看向魏瑾:“请魏公演场戏。”
“演戏?”
“嗯。”李原点头,“三日后巡抚衙门开堂,周延玉联名上告,声势浩大。届时襄阳城内,官员士绅的目光,必聚焦公堂。而城南白莲教据点,守卫必然松懈。”
他顿了顿,道:“魏公可率东厂精锐,趁虚而入,直捣黄龙。一举端掉清风茶馆,擒杀徐文长。”
魏瑾眯起眼:“李长史这是要声东击西?”
“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李原纠正,“周延玉告顾宪成,是明线;魏公剿白莲教,是暗线。两线并行,互不干扰,却又能相互掩护。公堂上的动静越大,白莲教越放松警惕;东厂行动越隐秘,成功几率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