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收回思绪,提笔蘸墨,在《农户遇袭案牍》上批了八个字:“严查凶徒,以儆效尤。”
墨迹未干,门外已经传来脚步声,随即是一声:“李大人。”
“进。”
门开了,顾宪成缓步进来。
他今日换了身青布直裰,面有倦色,眼中却带着兴奋。进得堂来,顾宪成躬身行礼:“李长史,三府分田账册已核毕,请过目。”
说罢,他将一摞账册轻轻搁在案上。
李原翻开略看,心头稍安,这些账册都记得极细——某县某乡某村,某户分田几亩,首付几钱,分期几年,何时还清,一清二楚,后边更附有田契副本、农户画押。
“顾先生辛苦了。”李原合上册子,“分田之事,能成今日局面,先生居功至伟。”
“学生不敢当。”顾宪成摇头,“分田利民,乃学生夙愿。能得李长史支持,推行此策,已是万幸。”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近日三府农户,多有惶恐。学生走访时,听他们说,夜里常有人影在田边游荡,更有人往井中投毒,幸被及时发现。”
听到“投毒”二字,李原眸光一冷。对方这是见之前的计谋不起效,打算破釜沉舟,或者说要赶尽杀绝了。
“可查到是谁所为?”他问。
“查不到。”顾宪成苦笑,“他们都是夜里行事,来去无踪。学生请县衙派人巡查,可衙役们也是应付了事。他们说,这是‘江湖恩怨’,官府不便插手。”
好一个江湖恩怨!真是好借口!李原勾起嘴角笑了笑,只是笑里带着寒意。
“顾先生,”他缓缓起身,“你且回去,安抚农户。就说咱家说的,谁敢动分田农户一根汗毛,咱家灭他满门。”
他话音未落,堂内气温骤降。
顾宪成浑身一颤,躬身道:“学生……遵命。”
顾宪成退下后,李原独坐案前,望着那几份急报,良久未动。
现在的湖广,有海东青癸字部、士绅余孽、军中败类、江湖人物,这些魑魅魍魉,已结成一张网,誓要将他困死,更要将湖广分田之事,彻底绞杀。
而他也必须在网收拢前,斩断网绳。
“钱乙。”李原忽然开口。
值房外钱乙闪身而入:“李公公。”
“你去查三件事。”李原缓缓道,“第一,魏瑾遇刺那夜,驿馆周围可有异状?第二,军中那几个千户,近来与哪些商人往来?第三,江夏县的投毒案,对方用的什么毒?从何而来?”
“是!”钱乙迟疑,“只是……若查实,如何处置?”
“若查实,”李原抬眼,“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必请示。”
“是!”钱乙领命而去。
李原闭目,龟息功自然流转。他知道自己这一查,便是要见血了。可若是不见血,湖广便永无宁日。
三日后的亥时,武昌城西的赌坊如意楼。
楼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赌徒们围着赌桌,喊得面红耳赤,银钱叮当乱响。
二楼雅间,却安静得多。
屋里坐着三个人。当先一人虎背熊腰,面如黑铁,正是武昌卫千户王振武;左手边是个瘦高个,三角眼,是汉阳卫千户刘三刀;右手边是个白面书生,摇着折扇,是黄州卫千户周文秀。
三人面前摆着酒菜,却没人动筷。
“王兄,”刘三刀压低声音,“那批货,何时能到?”
“三日后。”王振武抿了口酒,“从福建走水路,到武昌码头。届时咱们派人接应,分了钱就各自回去,定是神不知鬼不觉。”
“能分多少?”周文秀问。
“这个数。”王振武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刘三刀眼睛一亮。
“三万两。”王振武淡淡道,“都是上等闽茶,在湖广能卖五万两。除去打点、运费,咱们每人能分八千两。”
八千两!刘三刀和周文秀对视一眼,皆露出喜色。
他们虽是千户,正五品武职,可年俸不过二百两。八千两,够他们挣四十年了。
“只是……”周文秀迟疑,“近来李阉竖查得紧,万一被他发现……”
“发现不了。”王振武摆手,“码头那边,我已打点好了。巡检司、税课司,都是自己人。更别说,这批货是海东青的生意,他们手段通天,李阉竖查不到。”
海东青三字一出,雅间气氛骤然一冷。
刘三刀和周文秀脸色微变。
“王兄,”刘三刀颤声道,“你……你竟与海东青做生意?”
“怕什么?”王振武冷笑,“海东青虽是朝廷钦犯,可他们有钱有势,路子野。咱们替他们运货,他们给咱们银子,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更别说,李阉竖在湖广大开杀戒,清理士绅,断了咱们多少财路?如今不做这生意,喝西北风去?”
这话说到两人心坎上,刘三刀和周文秀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