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瞬间，那个自她们进门以来便如雕塑般纹丝不动的女人，忽然极其突兀地扭过了头。

那张脸以近乎违反人体结构的幅度，无声地转了过来。没有颈骨转动的轻响，没有肌肉牵动的迟滞，像是有人捧着她的头，将其硬生生地从一个方向掰到了另一个方向。

而那张脸上的微笑却分毫未变，依旧那么温柔，那么完好，那么无可挑剔。那双眼睛……那双死气沉沉、像两枚蒙了灰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则一眨不眨地钉进了古伊娜的瞳孔深处。

古伊娜的瞳孔猛然收缩到极点。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斩魄刀几乎是在那一瞬间便脱鞘而出，刀光如一道惨白的弧月，在黑暗中一闪而灭。

而就在刀锋即将吻上对方脖颈的最后一寸时，她的理智像一根烧红的铁索，硬生生将刀势拽停在了半空中。

锋刃悬停在距离莎拉脖颈不到半寸的位置，只余一丝极轻极轻的风，拂过她颈侧的皮肤。棺材没有被毁，头颅也没有落地。只有一道极细的血痕，从她脖颈侧面慢慢浮现出来。

玛琪诺和趴在门口偷看的莉莉丝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两人几乎同时低呼出声：“古伊娜！你没事吧？”

“我没事。”古伊娜低声应了一句，眼睛却仍死死地钉在莎拉脸上——更准确地说，是钉在她脖颈上的那道伤口上。

“你发现什么了？”玛琪诺凑近一步，声音仍带着颤。

“……她会流血。”

玛琪诺愣了足有三秒钟，随后头皮猛然炸开。

一个不似人的东西，居然会流人血？！

就在这个想法跃入脑海中后，她忽然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恶臭。

这突如其来的味道打乱了玛琪诺的思绪，她下意识的问道：“怎么有股臭味？”

门口的莉莉丝也用力抽了抽鼻子，“我也闻到了。”

古伊娜没有说话。她抬起左手，用食指与中指极轻极轻地抹过莎拉颈侧那道细如发丝的伤口，沾下一点温热的血液。

那动作近乎冒犯，可莎拉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古伊娜将沾着血的手指送到鼻尖，极深极深地嗅了一下。下一瞬，她的眉头猛地拧紧，整个人都往后仰了半寸。

“她的血是臭的。”

“臭？”玛琪诺睁大眼睛，一时间没转过弯来，“血怎么会臭？”

“血本身不会臭。”格拉特斯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语调比平时低了很多，“但混在血液里的东西，会臭。”

说完，他顿了顿，那只猩红的竖瞳在黑暗中亮起一点极微弱的光，“我大概猜到这个东西是什么玩意了。”

玛琪诺扭头看向他：“是什么？”

格拉特斯没有回答，而是将那只竖瞳转向古伊娜。因为他感觉，这个丫头多半也已经猜到了。

古伊娜没有让他失望。

她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举起了刀。

这一回，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刀光亮起的瞬间，莉莉丝与玛琪诺只来得及看见一条银线从空气中划过，紧接着，一只苍白的手臂便无声地脱离了莎拉的肩膀，轻轻跌落在棺材底部。

玛琪诺与莉莉丝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但她们的惊叫还没来得及落定，就被一股比方才浓烈十倍、几乎能把人活活熏晕过去的腐臭彻底淹没。

那味道浓到令人作呕，像把一具埋了三个月的尸体从地底硬生生掘出来，撕开胸腔。

而更让她们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条断臂的断口处并没有喷出鲜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稠的、介于固体与液体之间的黑红色液体。

这液体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像在挣扎般的方式，从创口中往外渗。

“她不是人类。”古伊娜的声音从恶臭中穿透出来，字字清晰。

她强忍着翻涌到喉咙口的恶心，弯腰拾起了那截断臂。月光透过窗帘，只是极微弱、极吝啬地漏进来了一点，但已足够让众人那双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清一切。

在那层皮肉之下，骨骼呈现出一种黄黑色的、表面布满斑驳蚀痕的怪模样。骨骼与皮肤之间，不是肌肉与血管，而是一种乳白色的、如同凝固胶水般的物质。

这些乳白色的物质还在缓慢地蠕动着，像一碗被搅动过的、还未死透的肉蛆。

那股恶臭就是从这里来的。

从这具空壳里，从这些乳白色的物体与黑红色的腐液里，从这根不似人骨的东西里。

玛琪诺的脸色已经不能仅用惨白来形容了。莉莉丝整个人都缩在门框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两只吓得快脱眶的眼睛。

古伊娜将那条断臂扔回棺中，抬头看向那张仍在微笑着的面孔，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结论。

“她是一个人偶。”她的声音冷得像从冰层下传来的，“一个活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