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罗湖区，一座刚落成不久、引进港资管理、力图打造“一站式购物天堂”的现代化大型商城。内部宽敞明亮，自动扶梯上下交错，是九十年代经济特区“速度与繁华”的缩影。

周延璋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他人在重庆，大江工程的现场刚铺开，每天睁眼就是设备清单。上午接到省里电话，说是商业流通领域改革与外资引进专题调研组临时缺人，让他飞一趟。当天下午落地，第二天便跟着调研组进了这家商城。

港方管理层陪着，市里的人也陪着，一行人从高层办公区下来，准备前往下一个参观点。

周延璋站在扶梯右侧，深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规整，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熨帖的衬衫。他身姿挺拔，侧脸在玻璃幕墙透进来的光里显得轮廓分明，正微微侧耳听着旁边一位市商务局同志的低声介绍，偶尔点一下头。

他身后跟着几位同样穿着正式的同事和工作人员，一行人步履从容，气场肃整。

身旁那位港方管理层正用带着粤语腔的普通话介绍着商城的招商策略：“……我哋嘅理念系‘以租代售’，通过长期租约绑定国际品牌，稳定商场嘅高端定位，咁样可以快速回笼资金又唔使承担经营风险……”

周延璋听了几句，偏过头，截住了他的话：“以租代售，听起来是稳，但租约绑的是品牌，不是客流。品牌进来是为了卖货，卖不动，租约到期他们走人，商场剩下的只是空铺。你们真正的风险不在租金，在客流的持续经营能力。”

那位港方管理层愣了一下，脸上的客套笑容僵了半秒，随即转为认真的神色，点了点头：“周处长讲得对，呢个问题我哋内部都讨论过……”

带队的那位副省长一直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此时偏过头来，步子没停，语气平缓地接了一句，“周处长提的这点，很关键。港方管理经验先进，我们要学。但有一点得说在前头——引进外资、搞活流通，最终看的不是租约签了多少家，是老百姓买不买账，是商场的客流和坪效能不能持续。这个指标，才是核心。”

众人纷纷点头。

相邻的上行扶梯上，苏青禾正与一位穿着西装套裙的招商经理交谈着上行。她今天穿着一件利落的米白色风衣，内搭V领打底衫和直筒裤，既职业又时髦，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笔记本，不时抬头环顾商场的整体布局、品牌落位和客流走向，神情专注，目光敏锐。

就在两条扶梯即将交错的刹那。

苏青禾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下行的人群，忽然定住。

她看到了周延璋。

他站在人群中间，正微微侧耳倾听，侧脸线条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见她。

苏青禾的脚步没停，扶梯继续向上。她的嘴角微微抿紧。很久没有在工作场合见过他了，这个人对她的吸引力一点儿都没有减少。她的呼吸滞了一瞬，那是一种来自视觉的、本能的冲击——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比她记忆中更沉，也更锋利。

仿佛是某种感应，就在苏青禾看着他的时候，正在听人说话的周延璋，似乎察觉到了这道过于专注的视线。他下意识地循着感觉抬起了头。

目光，在空中相遇。

隔着缓缓移动的扶梯，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商场里隐隐约约的背景音乐和人声。

周延璋脸上的平静几乎维持不住。他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她。他的目光落在苏青禾脸上，先是定住，然后往下，飞快地扫过她今天穿的那件米白色风衣，扫过她手里那个小笔记本，最后落回她脸上。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被点亮了，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苏青禾也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那群穿西装的人中间，看着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身旁那位还在说话的同志、落在她身上的样子。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弯身下车，站直身体，站在情绪激动的人群中，有一种沉静的压迫感，那张脸极其出挑，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窝微陷，让她呼吸一滞。

现在，那种压迫感里多了一层更沉的东西。

扶梯继续移动。他向下，她向上。

周延璋甚至忘了自己正在下行，目光追随着上行的苏青禾，追着她米白色风衣的轮廓。

苏青禾已经转过身，继续和身边的人交谈起来，风衣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划出利落的弧线，一点一点离开他的视线。

没有言语。时间在扶梯交错的几秒钟里被拉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