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璋被扶梯带向下方，最后看到的，是那道米白色的下摆彻底消失在扶梯上沿。他的后槽牙咬紧了一下，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考察上。身旁那位市商务局的同志还在说着什么，他点了一下头，声音平稳地接了一句，仿佛刚才那几秒钟从未发生过。

苏青禾这边，接待她的是天寰百货中华区采购总监陈维铄。四十出头，穿着得体的休闲西装，笑容标准，眼神里带着常年筛选品牌练就的锐利。

寒暄过后，苏青禾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装帧精美的文件，一份是罗亚最新的品牌画册与北京、上海专柜的销售数据简报，另一份则是霓裳刚刚完成视觉升级的全新形象册，以及基于南方市场调研后规划的产品线介绍。

“陈总，感谢您拨冗。这是我们公司目前运作的两个品牌。”苏青禾将资料推过去。

“罗亚是我们定位高端的羊绒品牌，主打东方美学和顶级材质，目前在北京赛特、上海锦江迪生的专柜反馈很好，客群和口碑都在稳步提升。”

陈维铄饶有兴致地翻开罗亚的画册。里面极具艺术感的静物与人物大片，羊绒在光影下呈现出温润如玉的质感。陈维铄看得仔细，不时点头：“很有格调，苏小姐。这画册拍得不输给很多国际大牌的视觉。赛特和锦江迪生能进去，本身就说明品牌的潜力。”

苏青禾微微颔首，继续道：“另一个品牌霓裳，是我们针对更年轻、追求时尚与日常实穿性的客群开发的。我们调整了方向，未来会更多采用丝绸、棉麻、高品质混纺等适合南方气候的面料，设计上更强调廓形和色彩，定位是‘买得起的好设计’。”

她翻开霓裳的新形象册。模特穿着剪裁利落的衬衫裙、飘逸的阔腿裤、色彩明快的针织衫，场景设置在咖啡馆、书店和户外，与罗亚的艺术化呈现形成鲜明对比，生动而有活力。

陈维铄的目光在霓裳的册子上停留了更久，“买得起的好设计，这个定位很清晰。款式确实比市面上很多同类产品有想法，做工从图片上看也不错。价格区间呢？”

苏青禾报出了一个经过精确测算、极具竞争力的价格区间。

陈维铄放下画册，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带着深度思考的表情：“苏小姐，你很专业，准备得也非常充分。那我也开门见山了。”

“首先，罗亚。”他指了指罗亚的画册，“东西绝对是好的，有灵魂。但是，放在我们深圳的商场——”他笑了笑，带着些许无奈和直白，“坦白说，不合适。我们这里一年有八九个月是夏天，最冷的那几个月，一件薄羊绒衫足够了。羊绒大衣、厚披肩再顶级，对我们这里的顾客来说，使用场景太有限，客单价又高，坪效会很难看。我们不能为了格调，牺牲掉实际的经营指标。”

苏青禾点头认可。

“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果罗亚未来考虑北京、上海，或者我们集团在东北的新项目，我很乐意亲自为您引荐，那边的定位是绝配。”

苏青禾微笑着点了点头：“理解，谢谢陈总坦诚。罗亚的拓展计划，确实会优先考虑气候和客群更匹配的市场。”

“至于霓裳……”陈总重新拿起那本册子翻看着，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我个人很喜欢这个概念，有爆款的潜质。但是——”这个“但是”让苏青禾心微微一沉。

“问题在于，它现在有点‘高不成低不就’。”陈总用指尖点了点画册上青春洋溢的模特，“它的设计感和面料描述，是想往轻奢、设计师品牌的方向靠，对吧？但您给出的价格，以及它目前从白马市场转型而来的出身，在消费者认知和我们的招商系统中，大概率还是会被归到‘高性价比时尚女装’这个大分类里。”

陈维铄抬起眼，目光如炬：“而我们这个场子，这个大类里引进的品牌，要么是已经有全国知名度、广告铺天盖地的快时尚巨头，要么就是背景雄厚、能带来大量明星和媒体资源的潮牌。霓裳很新，也很‘净’——没有市场声量，没有明星背书，甚至没有其他一线城市高端商场的业绩作为参考。我们招商，看的不仅是产品，更是品牌能带来的客流和话题度。很遗憾，目前的霓裳，在这两方面都还比较薄弱。”

办公室里有片刻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微的嗡鸣。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青禾静静地听着，没有试图辩解。陈维铄说的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冰冷而真实。这不是产品好不好的问题，是商业世界运行规则的问题。

“所以，”陈维铄将画册轻轻合上，推回苏青禾面前，语气恢复了职业化的平和，“这次合作，恐怕暂时无法推进。不过苏小姐，你的思路和团队的执行力，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两份资料我会留着，如果后续我们有针对新兴设计师的扶持区域，或者您的品牌在市场上有了更突出的表现和声量，我们随时可以再联系。”

陈维铄站起身，伸出手，这是一个谈话结束的信号。

苏青禾也站了起来，握住对方的手，“非常感谢陈总的坦诚建议。这次交流对我很有启发，期待未来有机会合作。”

走出商城大门的时候，深圳的四月已经热起来了。苏青禾把风衣脱下来搭在臂弯里，站在台阶上。

她站了两秒，回头看了看商场里面，把风衣换到另一只手臂上，走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