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初春,草长莺飞,碧空如洗。天色澄澈得仿佛能照见人影,远天浮着几缕薄云,悠然随风动。
迎春花傍着青石小径,枝丫交错,恣意疯长,金黄的花朵密密匝匝缀满藤蔓,似要趁着这大好春光极尽妍态。
小径蜿蜒曲折,苔痕上阶,草色入目,通往侯府深处一处偏僻的院落。
侯府治家严谨,便是角落里的一草一木也修剪得齐整。天方蒙蒙亮,便有女使提着花剪前来修枝。
露水未干,随着女使们的动作,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痕。
“香云姐姐,你说那位……”一个青衣女使压低了声儿,朝杂院方向努了努嘴。她生得娇俏,眉眼周正,只是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透着股人人皆可见的精明,“这回选秀闹出那样大的丑闻,主君为何不把她继续送回庄子去,反倒留在府里?”
“可不是么,当真稀奇。”
另两个女使凑上前来,眼中闪着探究的光。两人皆是三等使女的打扮,青布衣裙,鬓边簪着侯府统一规制的绒花。
唤作香云的女使搁下花剪,四下里睃巡一圈,这才侧身低语。她年长几岁,梳着利落干爽的低稚髻。
“你们是这几年才进府的,有些旧事不知道。我听说啊……”她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近耳语,“咱们这位假小姐,是一个姨娘带进府的。那姨娘出身教坊司,生得极美,当年多少王公贵胄为她一掷千金,只求博她一笑。也不知怎的,一夜之间就跟了咱们主君入府。”
“这事我也有耳闻。”另一个女使接口道,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彼时我在三公主府当差。听闻长公主因为此事,被逼得回了公主府。可怜咱们少君尚在幼童,便极少得见亲母。”
“若当真如此,那位姨娘可真是手段了得,能让长公主都退避三舍。”
“手段再了得,不也是被山匪掳了去,至今不知下落?”香云故意放缓了语调,拈起一枝方才剪下的花枝,细细端详着,“可见这人呐,做人做事,老天都看着呢。那姨娘当年何等的风光,满京城的贵夫人都要让她三分,如今呢?尸骨都不知埋在何处。”
“香云姐姐说得是。”
几个三等女使忙不迭点头示好,毕竟府中没有夫人,因此一等女使也是极少的,若是能攀上香云,她们也能在主人面前得脸。
有些个眼尖手快的,还未等香云抬手,便将剪下的杂枝拢在自己的提篮里。
几人说话声不高不低,断断续续落在院墙后的代婉耳中。院墙是青砖所砌,又附上石灰墙皮防水忌尘。
年深日久,砖缝里生出茸茸的青苔,有几处墙皮脱落,露出狰狞不堪的内里。
“姑娘,我去撕烂她们的嘴,叫她们乱嚼舌根!”
小圆一双杏目气得通红,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她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此刻却像一只炸了毛的狸奴,浑身都是替代婉不平的戾气。
“小圆,冷静些。”
那番话,银环听了也恼,只是她比小圆年长几岁,是个沉得住气的。
“就任凭她们这样糟践姑娘,咱们也不能分辨几句么?”
小圆又急又怒,眼眶里泛起水光。
偏偏被嚼舌根的正主,稳坐在破旧的书案前,一字一句抄着书。
恍若未闻。
檐下不知悬在何处的风铃,随着微风轻摇,摆动出轻灵悦耳的铃音。
晨起的光线破开云雾,滑过雕花飞檐,柔和地落在她的眉眼间,为她本就清秀的面容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
少女的身姿无有弱柳扶风之娇软,反倒似竹骨之挺拔。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山间新竹,不折瘦骨。
身为侯府明面上的千金,衣着却几乎素净到了极致。
天青色的衣衫被浆洗得干净周正,散着清淡的皂角香气。裙身绣着几茎疏疏的兰草,针脚精致细密,自有清雅之意。
泼墨的长发被随意挽起,斜插了一根松木簪子,簪头的梅花随意削了几刀,却将梅花的神韵勾勒的唯妙唯俏,风骨自现。
三月前宫中大选,不知为何,代婉的名字被呈了上去。人们这才想起,侯府还有个养在庄子里的姑娘。
侯爷醉心修道,已是十余年不在府中长居,只有年节祭祀才会现身。
府中还是少君做主,在选秀前将人接了回来,安置在这处院子里。
院子内外被清理得极为干净,让人丝毫瞧不出它曾经是用来堆放府中杂物的。
侯府对她这位假千金的待遇也仅限于此了。
除了代婉手中那支笔是自己斫的,其余一应器具都是从杂物中翻出来堪用的。
这般作派,若还看不出侯府不待见这位姑娘,府中的仆役便都是白混的了。
“好了。”
吹干最后一笔墨迹,代婉小心翼翼用绢布将抄好的书卷包了起来。那绢布洗得发白,却是她仅有的一方好料子,平日里舍不得用,只用来包抄好的书稿。
银环安抚好小圆,吹熄了书案上那盏所剩无几的油灯。灯盏里只剩浅浅一层油,灯芯已经烧得焦黑。
“姑娘的字是极好的,想必这回能拿下墨林香斋的长契了。”银环望着那一叠抄好的书稿,眼中露出崇拜之色。
“抄书的营生断不得,不然咱们的生路也就断了。”代婉长叹一口气。虽是初春,可连着几日抄书,又舍不得点灯熬油。除非光线实在暗,她才肯用油灯照亮。
否则平日里全仰仗着白日里那点天光,几日下来将眼睛熬得生疼,身子也疲惫到了极点。“银环,劳你跑这一趟。”
如今骤然松懈下来,竟有些头晕目眩,扶着书案稳了稳身形。可一想到这几日的辛劳,能换来三人半月的口粮,代婉便也不觉得有多么辛劳了。
总归她是长姐,银环和小圆都要靠自己周全。
“哼……”
小圆气鼓鼓地嘟着脸颊,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似乎还在为方才银环拦她而赌气。她双手抱胸,一副快来哄我呀,不然我就一直气鼓鼓的模样。
“为她们的话生气?”
代婉一双清澈的眼睛掠过银环,又瞥了眼院墙,那几个女使还没走,笑声隐隐约约传了进来,于是心下了然。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小圆身边,紧紧将她拥在怀中,安抚般得轻拍着她的肩头。
“嗯……”
小圆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小圆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也是最沉不住气的。她并非侯府拨给代婉的女使,而是代婉在庄子的时候,从外面捡回来的。
那一年南方闹饥荒,流民北上,饿殍遍野。
代婉在庄子外发现了小圆,小小一个人儿,蜷缩在路边,瘦得像一只病猫,面黄肌瘦的,呼吸微弱的几不可闻。
代婉和银环把她背回庄子里,轮流煎药喂水,守了好几个日夜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只是她病得太重,醒来后便不认人,过往的记忆全没了。
代婉无奈,便只能将她留在身边照看了。
这些年他们相依为命,与其说是主仆,倒更像姐妹。平日里在庄子上时相互扶持着,日子虽清苦,却也自在。
只是如今骤然回了京城,规矩森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代婉小心谨慎到几乎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就来小圆也在半知半觉中变得懂事了些。
可遇到今日这样的场面,到底还是忍耐不住想要争辩。
“她们说什么由她们说去。”代婉伸手摸了摸小圆的头,她的头发细软,摸上去像小动物的绒毛,“我本非侯府血脉,如今能有一处栖身之地,等着阿娘的消息便已足够。况且,我人微言轻,若是你同她们起了冲突,闹到侯爷跟前,这情我是求还是不求?你,我又救是不救?”
她压着声,半是劝解,半是警醒。嗓音低柔,却透着股不容抗拒。
小圆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一时怔住。
片刻后,眼眶里便涌上了委屈。自打进了京城,姑娘就像换了个人,不笑,不闹,连话都少了,浑身的活气像是被抽干了似的。
“小圆,左右不过是些口舌之争。”代婉见她这般,语气软了下来,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若连这个都受不住,往后咱们如何立足?”
她到底是不忍心苛责小圆。
“婉姑娘~”
院外忽然传来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是沈嬷嬷的声音。
她是长公主府的旧人,亦是侯府少君的奶娘,在府里颇有脸面,便是少君见了,也要客气三分。
“少君请姑娘移步荇院。”
荇院,是侯府世子隋京独居的院落。代婉回京这些日子,只远远见过这位兄长,还未有过正经拜见。
只记得那日晨起便下了一场微雨,郊外雾气弥漫,林梢的翠绿在一片白茫茫中晕染开来,如同泼墨画面,美不胜收。
不久,侯府的马车摇着悦耳的銮铃破雾而来。拉车的两匹马通体深红,披着织金的鞍辔,在雾中闪着朦胧的光。
蓦地,一只冷白骨瘦的手撩开车帘,稀薄的晨光飞泄而入。描摹出那人浓墨般的长发,半张侧脸肤白如凝脂,下颌线条凌厉却又透着几分优雅。只那一瞥,似暗窥仙人之姿。
代婉站在晨雾中恭谨的低眉敛目,连这位名义上的兄长的全貌都未曾窥见,那马车便已驶远了,只余下轻灵的铃铛余音在雾中回荡。
如今选秀事毕,她以为直到被送回庄子里,也见不上这位名满京都的矜贵人物了。
“姑娘,奴婢与你同你去。”
银环放下手中准备送去墨林香斋的包裹,眉目间满是担忧。
当年长公主如何被姑娘的生母潇姨娘逼离侯府,银环曾亲眼目睹,少君在生母离府后的煎熬思念,她自也是看在眼里的。
只怕这位少君来者不善。
“嗯。”
代婉心中也是一样的想法。她理了理衣衫,又平了平鬓角的碎发,确认自己并无不妥后,与银环对视一眼才迈了出去。
墨林香斋的书要得急,送书的差事无可奈何,便落在了小圆身上。
主仆三人出了杂院便各奔东西。小圆抱着书稿,坚定地往书斋的方去了。
代婉随着嬷嬷几乎绕了大半个侯府才走到隋京的院子。
一路上穿廊过院,曲径通幽。道路两侧植着修竹,竹叶婆娑,筛下细碎的日光。过完一道月洞门后,便见太湖石堆叠的假山错落有致,绕着假山的是一道溪流,水声潺潺,分外有情致。
过了溪流,便是荇院了。
远远望去,此地曲水流觞,竹梅交映,端的是一派风雅名流之气。
便是脚下踩的也是寸玉千金的暖玉。那玉温润细腻,隐隐透出油脂般的光泽,踩上去冬暖夏凉,洁亮的不染尘埃。
与代婉所居的杂院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代婉垂下眼睫,默默将视线垂在足尖。仪态端庄,极为克制体面,不给旁人一丝借机发作的机会。
“姑娘且在此处候着。”沈嬷嬷在一道垂花门前停住脚步,转身对代婉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老奴去通禀一声。”
代婉点头应下,垂首立在门边。银环早早被挡在了院外,只能远远望着,眼神里满是担忧。
不多时,沈嬷嬷出来,侧身让开:“姑娘请。”
代婉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初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穿过荇院的竹林时,发出簌簌的轻响,如同细雨轻打在林叶上。吹过耳畔的风隐约夹携着淡淡的香气,不似花香,倒像是上好的沉香,清甜而悠远。
代婉踏入院中,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余光里瞥见院子里陈设雅致。
廊下摆着几盆她认不出品种的花草,叶片修长,几茎花身挺拔昂扬,颇有生机。
阶前种着几株芍药,花意浓艳,在风中摇曳,如同仙子轻舞。
墙角立着一只巨大的黑陶方缸,缸中养着几尾颜色罕见的锦鲤,悠然游弋。
“来了。”
声音从廊下传来,清越细润,却又带着几分疏懒的倦意。
代婉顿住脚步,循声望去。
最先入目的是廊下的陈设,而后才将目光缓缓移至隋京。
廊下铺着一张花簟,是上好的青竹篾编的,纹理细密平整,泛着淡淡的青色。
席上设着一个小几,小几上零落错着些许茶具,壶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茶香氤氲,让人置身于初春的清鲜中。
心中蓦然生出一丝快意。
隋京斜倚在凭几上,一手支颐,一手持卷。
上等云锦织就得玄色衣袍妥帖得裹住他修长的身躯,暗纹在浮光下隐隐流动。衣袍随意地散在席上,铺开一片墨色,衬得那只垂落的手愈发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指节分明,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色。
他没有抬眼。
代婉站在原地,屈膝行了一礼,双手交叠在腰侧,深深福了下去:“见过少君。”
“嗯。”
隋京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书页翻动的声音极轻,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吹动他垂落在肩侧的发丝。发丝如瀑,光泽流动,如同世间最浓最密的好墨里糅进了碎金的光泽。
代婉稍稍抬眼,于春光里描摹清了他的面容。
那是极为漂亮的一样脸,眉目如画,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似有点点碎光,鼻梁高挺,唇色浅淡,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可他眼中的情绪却淡到了极致,冷冷的,似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不见深浅,喜怒无波。
隋京不出声,代婉也不敢妄动。
毕竟此时此刻,隋京能捏住她许多事。
良久,隋京终于放下书卷,抬起眼来。那一眼落在代婉身上,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不甚紧要的物什。
“可识过字?”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疏懒的调子,却让代婉后背一紧。
“跟着庄子里的账房先生学过几个常用的字。”
代婉又垂下眼眸,避开他那双幽深漆黑的瞳孔。
她猜不透他的用意,只好斟酌再三,挑了一句不会出错的回答。
“账房先生?”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好看的薄唇衔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是唇角的弧度微微扬起,却让代婉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这本《增广贤文》近日风靡京都。”隋京抬起手中的书卷“我瞧了许久,也没瞧出来一本启蒙读物为何如此受人喜爱。”
他微微垂眸,露出修长的脖颈,喉结轻轻滚动。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星星点点,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那眼睫浓密而长,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鸦羽般的阴影。
“许是我读痴了,未能从中品出深意来。”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炙热的落在代婉脸上。
“不若妹妹为我解惑?”
妹妹。
这两个字落进耳中,代婉心头猛地一跳,明眸微动,不解地抬眸,却不小心撞入那人深不见底的双眼。
代婉心间一紧。她原已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
可迎接她的却是再温和不过的语气。
眼前这个人,她着实看不透。
“我才疏学浅,胡言乱语恐污了少君的耳朵。”
她再次垂下眼,把姿态放到最低。
“何必如此过谦。”
隋京的声音懒洋洋的,慵懒得近乎漫不经心。他仍倚在凭几上,修长的指节随意翻起一页,便抬手向代婉示意。
她静了一息,上前几步,伸出双手接过那本《增广贤文》。
在看到熟悉的字迹后,面容噌的失了血色。
无他,那是出自她手的仿本。可若只是仿本,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偏偏模仿的对象是眼前这位侯府少君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