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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不渡春寒 > 第1章 第 1 章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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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抬眸,看着那张苍白清隽的面容,只觉得那人如同恶鬼般令人恶寒。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可怖至极。

他发现了。

不,他定然是发现了。

侯府世子隋京,是大燕百年难遇的奇才。出身高贵,学识渊博,笔墨更是一绝。曾一度掀起京中尚文之风。陛下御笔亲批,称其为能臣之才。

凡是他批注的文集,哪家书斋若能得一本,便不愁生计。他的笔墨,更是闺阁千金争相求取的珍物。便是仿本,也能卖出极好的价钱。

所以,即便代婉将摹写的利害剖析了千百遍,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不赚这笔钱——她还有银环和小圆要养。

如今这位能臣之才,就这样轻飘飘地将她临摹的仿本掷在她眼前,任谁都要惊出一身冷汗。

代婉捧着那本书,指尖微微发颤。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的惊惶,暗暗吸了口气,这才鼓足勇气看向隋京。

不过一瞬,她便拿定了主意。

“少君,其实我是诓你的,我不识字。”

她说得诚恳,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窘迫。眼睛睁得圆圆的,坦诚可爱。

空气静默了一瞬。

静寂得连心跳声都听得真切。

片刻后,隋京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却让这满院的春色都黯了几分。

他将代婉的神情尽收眼底。

无趣。

胆怯,庸懦,无甚所用。

他吝啬地收回目光,连带着方才那一点和煦也散得干干净净。

“少君。”

沈嬷嬷缓步入院,面色有些凝重。

“婉姑娘身边那个女使,行迹鬼祟,被几个女使拦了下来。搜检出几本书,瞧着像是少君的笔迹。怕是手脚不干净,偷了府里的东西。如今人已扣下,请少君示下。”

“哦?”

隋京方才那恹恹的神情一扫而空。

“扣下了?”他问,声音里透出几分懒洋洋的兴味,“在何处扣的?”

沈嬷嬷垂首道:“后院的角门那里。几个三等女使瞧见她行色匆匆,捂着胸口,便拦下来查问。谁知一搜,便搜出了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

隋京伸手去接,手上却没使什么力道。

包裹散开,书本哗啦啦落了一地。

直直落在代婉眼中。

“呀~手腕突然脱了力。”他笑得无辜,语气里的真切倒不似作假,“不若妹妹替为兄捡起来。”

代婉在听到“小圆被扣”四字时,浑身紧绷,耳朵仿佛被塞了棉花般,所看所听,都有些不真切。

但是来不及思索如何应对,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作。她依言俯身,将那几本书一本本拾起,恭敬地呈在隋京手边。

甚至还抖了抖封皮上的浮尘。

隋京的视线始终审视般落在她垂下的细嫩脖颈,直到代婉捧上书籍,这才缓缓伸出纤长的指尖,随手扯过一本。

这些书装订得齐整,纸张虽不算上乘,却也干净整洁。翻开一看,满纸皆是他的笔墨。

倒是仿得极像,连他都差点分不清真伪。

“妹妹同我一道去罢。”

隋京将手里的东西随手扔下,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代婉的手腕,兴致冲冲地往外走。

小圆在回来的路上很是开心,书斋说姑娘仿的好,就又给了几本,说是日后这类生意便匀一成给姑娘,她学了银环姐姐的机敏,硬是把每本书的酬劳多讲了十文。

想到姑娘每日抄书,抄的都眼底乌青了。

她捏着自己为数不多的银钱,那是姑娘每次抄完书赚了钱,发给她的“月例”,叫她拿去自己买些零嘴,但是小圆舍不得用,久而久之也攒下一笔不够客观却足见诚心的银钱。

小圆在书斋门口踟蹰了半晌,最后一闭眼一横心,把攒下的银钱全买了最便宜的纸墨笔砚。

她想得简单:只要自己也学会了写字,就能给姑娘分忧了,姑娘就不必那样劳累。

虽说她笨,学得慢。

可水滴石穿,总有写得和姑娘一样好的那一日。

谁料,变故就生在她刚踏进后院角门的时候。

一个一等女使突然拦住去路。小圆记着姑娘的叮嘱,没有与她们争辩。

便是听见些不堪入耳的话,也只当没听见。

可她们变本加厉,不仅抢走了书斋给姑娘摹写的书,还羞辱姑娘手脚不干净,所以养出一样手脚不干净的小圆。

小圆气急了,一声不吭,张嘴咬住了那带头的女使。

任凭她们如何撕扯,她死也不松口。

那几个女使仗着人多,对小圆下了狠手,这才将她捆住。

代婉赶到时,便见小圆嘴角渗着血,银环花了一个晨起给她梳的髻也散了,原本白净的小脸上糊满了灰泥,额上不知被什么打的,乌青了一大片。

小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因跟着自己,不曾吃过什么好东西。

此刻被捆在地上,愈发薄得像张纸片。

“姑娘~”

小圆用余光看到代婉的身影,纵使被打被骂也一声不吭的人,声音忍不住带上了哭腔。

“嬷嬷,这丫头骨头硬,非说自己没有偷窃。还出口咬伤了香云姐姐,都咬出血了呢。”

“就是就是,香云姐姐只是问了她几句,她就疯了一般咬人,请少君和嬷嬷严惩。”

代婉站在原地,看着小圆被捆在地上的模样,指节无声地攥紧了袖口。

隋京停在不远处,垂眸看了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唯有扫过代婉的神情时才攀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情绪。

“咬人了?”

他问。

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香云捂着被咬伤的手臂,连忙上前一步,垂首道:“回少君,这丫头行迹鬼祟,怀里揣着东西从角门进来,奴婢们不过是例行查问,她便发了疯似的咬人。奴婢们只好将她拿下,等候发落。”

“仅因行迹鬼祟便要如此拿人吗?”代婉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既无恼怒也无惶恐,到叫人有些看不透。

唯有指尖死死嵌入掌心的疼痛让她的神智维持着体面的清明。

隋京挑了一下眉。

香云抬起头,目光落在代婉身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婉姑娘,奴婢知道这丫头是您的人,可府里有府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

代婉打断了她。

她抬眸,看向香云

那双眼睛冷冷清清,没有怒意,只是这样看着她,就让人遍体生寒。

香云愣了一瞬,随即敛了神色:“奴婢作为一等女使,有束约后院其余女使之责。不过是例行查问,小圆非但不配合,还出手伤人。按府中的规矩,应当狠狠打了板子,然后撵出去。”

“好。”

代婉点了点头。

香云又是一愣。

“若是真的,那就该按规矩办了。”代婉说,“只是泥人也有三分气,你这样对我院中的人,也得容我这个主子知晓全貌。不若先说说,她如何行迹可疑了?”

香云张了张嘴,正要开口,代婉却没有给她机会。

“她可有四处张望,步伐飞快,又或者掩人耳目,避人而行?”

“不……不曾……”

“可曾往不该去的地方去?”

香云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沈嬷嬷自然地替她接上了话:“小圆走的是角门,角门是府中仆役走的,不算不该去。”

“那就是没有。”

代婉点头向嬷嬷示意,随即收回目光看向香云,声音依旧平平静静。

“角门本就是通行的,走角门入府,何来‘行迹可疑’?若说怀里揣着东西,敢问香云姑娘,这偌大的侯府,竟不许一个丫头怀中揣着主子要紧的东西走路了吗?”

香云的脸色变了变。

她身后的几个女使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人接话。

“再说伤人。”

代婉垂下眼,看向地上的小圆。

小圆忍着疼痛,扑腾着跪坐起来,身上的伤已现出一片青紫。

“香云姑娘说,她发了疯似的咬人。可她是无缘无故咬人的,还是被人逼急了才咬人的?”

香云的嘴唇动了动。

“她咬了你,”代婉说,“你伤在何处?”

香云下意识地捂住了手臂。

“能让我看看吗?”

香云犹豫了一瞬,还是挽起了袖子。

手臂上确实有一排牙印,破了皮,渗着血珠。

代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伤得不轻。”她说,“是该有个说法。”

香云松了口气,嘴角隐隐浮起一丝得意。

“不过……”

代婉抬眸,看向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话的几个女使。

“她一个方足豆蔻的丫头,咬伤了你一个体面的一等女使,是很不该。可你们人多势众,却将她一个瘦弱地同病猫一般的丫头伤得如此之重,又要如何处置呢?更何况,小圆是我收在身边的义妹,我从未曾将她纳入奴籍,她便还是良籍。”

她的目光从那些女使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小圆额间渗血的伤口上,固执地想要替小圆寻回一个公道。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欺负小圆,欺负她们,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以贱犯良,香云姑娘,你可是要罪加一等呀。”

此话一出,四下忽然静了。

连风都仿佛滞了一滞。

香云的脸色青白交错,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那几个动手的女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代婉没有再说话。

“她……她分明是偷了的,那包裹里的书本分明是少君的字迹,谁人不知,少君的注解集千金难求,她一个……她怎么可能买得起。”

香云想到什么似的,刻不容缓地顶了回去,越说越有底气。

是了,是了。

她见过少君的字迹,那贱蹄子怀里揣的是少君的注解集。

纵使她没有偷盗少君的书本,那也是做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事。

她原本是想禀报这件事的,谁料被代婉带偏了重点。

这个女人真的不能小瞧半分。

听到此话,代婉忍不住冷笑,真是人蠢到没有药医。

方才隋京翻阅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到字迹了,那确实很像隋京的亲笔,若是纸张在金贵一些就好了。

旧往文人骚客,皆有字迹秀美,或狂放,各有千秋。

寻常文人虽向往,却也苦于囊中羞涩,无法观得真迹。

只好买些神似的摹本过瘾。

因此,大燕的摹本生意却也寻常,犯不上法度禁令。

更何况,书斋的东家跟她尚未建立信任,又怎么会把真迹交给自己临摹,最多是一个几乎挑不出错的仿品。

只是隋京曾亲口所言,凡他生时,所著所出皆不欲见虚赝。

所以没有人敢冒着得罪侯府,得罪大长公主的下场去临摹。

只有代婉这种穷得快揭不开锅的,才敢铤而走险。

所以,面对香云的攀扯,代婉的情绪几乎没有一丝波动。

“阿兄~”代婉转身垂眸,语气软溺,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书本是我叫小圆去买的,我自幼被养在庄子里,无人启蒙,亦无人教养。初来京城,看见一同选秀的千金文墨如此之好,艳羡的紧。所以打听到兄长的字名满京都,纵使知道自己蠢笨,确认盼着能从阿兄的笔迹中学得一二神形,便也是此生无悔了。”

“至于那几本书,我囊中羞涩,求不得兄长的真迹,又心生仰慕,只好买来仿本,污了兄长的双眼,还请兄长责罚。”

香云被代婉变脸的功夫惊掉了下巴。

代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近呢喃,睫毛轻轻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隋京垂眸看着她。

方才对峙香云时那股清凌凌的劲儿荡然无存,此刻只剩下一副柔顺乖巧的模样,连呼吸都带着些许的小心谨慎。

仿佛方才那个将香云步步紧逼的人从不存在一般。

“仰慕我?”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味。

代婉的脊背微微一僵,随即更加温顺地低下头去:“是。阿兄名满京都,婉娘……婉娘愚钝,只盼能学得一二。”

隋京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在场的人都噤了声,不敢多言。

“既然想学,”他说,“何必买这些劣等仿本?”

“不若我亲自来教妹妹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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