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素白的手从黑暗中鬼魅般扎出,霍然伸向代婉,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来不及惊呼,代婉被一股强大的推力掀入水中。口鼻几乎在顷刻间被灌满了水,呼吸被一寸寸剥夺,她挣不脱,微弱的呜咽被吞没在幽深的池塘里,只余些许微末浮沫无助的浮了上去。
只有代婉被裹挟着下沉。
这方池塘池水清澈明澄,故而只是看着清浅,平日里温驯无害。实则静水流深,暗流汹涌,如同无数双柔软的触手死死卷着代婉单薄的身躯往更深处去。
贪婪地似要用这抹香魂殉身这妖诡艳绝的月下清塘。
月白色的衣袂在冰凉的水幕中缓缓绽开,代婉单薄纤弱的身体宛在其中,青丝散开,裙裾飘摇,仿若圣洁耀白的山茶花开到荼靡,又似良夜里持灯没入深林的山魅。
凄艳孤绝。
她一尺一尺陷落,头顶温黄的光逐渐缩成一个圆点,距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窒息感几乎攫取了她所有的感官,耳中尽是嗡鸣的水声,眼前的光影模糊,她伸出手,想要用力抓住岸边冷漠而静寂的身影,求生的欲望在此刻无比强烈。
只不过身弱水幽,一切皆化作徒劳。
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她死了,银环怎么办?小圆怎么办?
强大的求生欲支撑着她毫无章法的在水面下无助挣扎,只是呼吸越来越弱,视线越来越淡,就连神智也渐入死地。
忽而,水面上炸起强烈的水花,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开幽暗的池水。
濒死之际,一只滑腻冰凉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她浮在水中的手腕,不知是池水入骨寒,还是那人的指尖寒凉,代婉只来得及感受到自己被一道力量捞起,拥入一个同样冰冷的怀抱,如同雪峰般泠冽。
昏沉中,她看到一抹红色浮如纱罗的线自虚空中蓦然出现,一分两头,各自钻入了紧紧缠绕的一双手。
而后,光芒炸起,命运般将他们裹在其中。
长时间的窒息让她无法判断此刻的真伪,只觉得头痛地放佛要炸开一般,刺眼的光芒让她忍不住闭上了双眼,而后陷入昏沉。
“快救人啊!少君落水了!”
侯府的宁静被落水声轻易打破,霎时间,彻夜灯明,廊下人影憧憧,就连烧火的使役也被惊醒。
不消片刻,水面破开,浮上来的是隋京,他从臂下拦住昏迷的代婉将人拖上了岸。
凉夜里,琉璃宫灯温暖的光线倾泻下来,柔柔笼在他们身上。
隋京身着雪白的直襟长袍,丝滑的布料勾勒出完美的腰背曲线,长发垂在颊边,姣姣若天上月,幽幽似山野雾,最是清风朗月。
荇院据此地并无几步路,听闻少君落水。
沈嬷嬷几乎忘却了平日的规行矩步,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赶来,虽知少君水性极佳,却也着实焦心。
说句托大的,少君是她看着长大的,虽不是亲子,却胜似亲子。
老婆子这把年纪,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人,旁的念想也没了,唯独盼着少君平平安安的。
若是少君贵体有恙,真真儿能要她了半条命。
赶到池塘边时,这边已乱做一团,早早赶到的仆役给少君披上了大氅,其余的婆子丫头围做一堆,垂首侧立,偶尔侧目交换眼神,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闻沈嬷嬷到了,人群散开一条宽敞的小道。
沈嬷嬷一眼便望见了浑身是水的隋京,池水顺着衣角淌下,汇成一滩滩水洼。
他立在岸边,眉眼微抬,长眉如黛,明眸微动,浸润在皓辉之中。
身姿卓然,苍山映雪。
不过一瞬,她的视线便落在了隋京怀中纤瘦的身影,月白色的衣裙被水浸透,湿软的垂落,青丝贴面,遮住了大半的容色。
怎么会是那个孽种?
她敛起焦灼之意,视线在隋京和代婉之间巡睃,
沈嬷嬷心头一紧,旋即凑过来过去,弯下腰,低声道:“院里有几个能干力气活的婆子,让她们送婉姑娘回闺房吧。”
她顿了顿,觑着隋京的脸色,又道:“院中备了炭火,您换了衣裳,烤烤身子,别受了风寒。”
话音已落,她垂首静默。
隋京不语,只是将怀中的瘦骨箍的更紧了。
他垂眸,因为太过寒冷,代婉脸上的血色几乎失了个干净,气息微弱到几不可查。
蓦地,久尘封于记忆深处的场景回笼。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池塘。
也是这样的一场春寒……
少女趴在岸边,身子探出去大半,几乎要跌进水里。冻得通红的手指死死拽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少年,因为太过用力,指节泛出青白,娇嫩的手腕被岸边粗粝的砂石磨破了皮,渗出鲜红的血渍,顺着腕骨淌下来,鲜红夺目。
纵然这样,她也死死抓住少年的手,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
“救命啊~救命啊~快来人,求求你们,快来人……”
少女拼了命的喊叫,可是夜深人静,府中大半的仆役被调去三公主的婚宴做办公,侯爷近日也常常不在府中。
因而,后院值守的仆役能躲懒则去躲懒,原本当值的位置空空荡荡。
任凭少女撕心裂肺的呼喊,也没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