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手!”
少年在水中已经泡了许久,吸足了水的衣服极重,拉着他往更深处坠,只有少女纤弱的手腕紧紧系住他的性命。
他不会水,也不敢妄动。
一双黑沉的眸子几无生机,静静望着岸边的少女,女孩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还那样小,那样瘦。
不知过去如何度日,力气却比同龄人大出几分,只不过撑起一个大她几岁的少年的重量,未免还是太过勉强。
额间豆大的汗珠滚落,落在她泛白的唇瓣上。
“不放不放,我不放。”少女固执的摇头,小脑袋甩的同拨浪鼓一般,“我放手了,你就要寻死了。”
“谁说本少君要寻死了?”
年幼的隋京尚不会水,他只是想看看阿娘养在池子里的锦鲤。
自从阿娘离府,已经一年有余,除了宫宴,遥遥望见过阿娘一眼,其余再无相见。
只是不知为何,岸边的石头生了苔藓,他的心思又只在池中的游鱼身上,不经意间脚下一滑,遂掉落水中。
谁知在水中挣扎扑腾时,却被一只小手紧紧抓住了手指。
“你不寻死为何要我放手,我阿娘说了,人从娘胎里掉下来就是要求生,为了生,有人会无所不用其极。虽然我不大懂阿娘的意思,但是道理大概是相通的。”
她看见少年落在她腕间的视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疼。”
少女勉强弯起唇角,故作轻松,眼眸甚至要比天上的清辉还亮,说话的神情认真而笃定。
腕间的伤口被磨得更加骇人。
“……”
隋京一时无言,向来安富尊荣的侯府少君,如今狼狈的要死了,却偏偏被她撞上。
“如若你不放手,你也会死,这池子很深,我们两个掉下去,很有可能连尸首也捞不到。”
他微怔,眸光渐冷,语气冰冷,想要逼退眼前他无法容纳的炽热。
“我不会,你也不会。”
女孩仿佛天生迟钝,不能理会旁人的敌意,只是固执地坚守自己的道义,因为那是阿娘教得。
夜色氤氲,水雾攀援,清风徐过。
后面的事,隋京记忆模糊,但大抵他们是被府中掌灯的仆役救起了。
那之后,长公主震怒,打杀发卖,几乎换了侯府一半的仆役。
如今时过境迁,唯有这方池塘一如既往。
代婉再睁眼时,已是次日晨起。
四肢的温暖驱散了噩梦的阴寒,她于一缕初阳中缓缓掀开眼皮。
小圆趴在床前,眼睛红肿的如同核桃一般。
眼见代婉苏醒,喜极而泣,慌乱地不知是先给姑娘喂水,还是先唤银环姐姐来。
“姑娘,我以为……我以为~”
小圆哽咽着开口,心中满是失而复得的惊喜和丝丝缕缕缠绕进血肉的愧意。
如若她不贪玩,留姑娘一人在池边,姑娘也不会落水。
小圆不敢想,若是少君没有恰巧经过,若是无人相救……
她自责地低下了头,指尖紧紧扣着另一只手指,满是后怕的战栗。
“小圆……”池水呛哑了代婉的嗓音,她开口,满是艰涩“岸边太滑,是我没有注意……如今我还好……咳咳……不要……”
她艰难地抬起酸痛地手臂,想要用手抚弄小圆柔软的发丝、
却发现怎么也使不上力。
她无力地倒在床上,看着小圆哭得凄哀,心中很不是滋味。
“银环姐姐给姑娘熬了药,我去端……姑娘快吃,吃了药好得快。”
小圆抬手自顾自的擦干了眼泪,不再沉湎于无用的情绪。
她想姑娘好起来,想帮得上姑娘。
看着小圆坚定地背影,代婉柔柔轻笑。
却又很快凝固了笑容,昨夜的梦,极不真切。
不知为何,梦见一个陌生的少年也同自己一般,在水中挣扎。
梦见自己渗血的手腕……
梦见阿娘晦涩难明的表情和逐渐远去的背影……
“阿娘,我想你了。”
代婉缩成小小的一团,泪水无声滑落,带着难以言明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