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人手纷繁,却都有条不紊。
一队捧着血布从房内恭首走出,另一队便手持热水急忙涌入屋内。
沈嬷嬷站在院中,一双鹰眼紧紧盯着这院中的一切,绝不容许任何闪失出现。
虽说侯府常年有府医坐镇,可对刀箭之伤却有些束手无策,不知如何下手。
“嬷嬷,老夫已经尽力清除了创口的烂肉,只是这一箭虽浅,却是实实在在扎在了左胸,老夫医术浅薄,少君这一箭又极为凶险,恕老夫实在不能做主拔箭。”
“陈医士,少君性命危在旦夕,你竟如此没有担当?”
沈嬷嬷闻言怒不可遏,原本端庄持重的模样被一盆盆抬出来的血水,洗了个干净,只剩下不知所措的心疼和恐惧。
“先下少君的血是止住了,只不过这箭上淬了毒,早拔出来为妙,依老夫所见,需奏请陛下,及时调下善处理刀伤的御医拔箭解毒,万不可再延误了。”
陈医士原是随长公主入府,尤善妇科杂症,小儿伤寒。
这些年府中太平,少君隆获圣眷,又是长公主之子,被保护的金尊玉贵。
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得罪他?
因此,这样大的阵仗,陈医士也是头回见。
他算得很清,不诊治最多算个无能的过错,可若是贸然拔箭把人治死了。
那才是倾家灭族的大祸。
不论沈嬷嬷软硬兼施,他愣是不肯在踏入隋京卧房一步。
“好……好你个陈老狗,你如今是见府中没人,竟敢如此放肆,如若少君因你之过伤了性命,老婆子我就是夜叩宫门,拼上我这条性命,也要叫陛下治你的罪,到时候我看你如何分辨?”
沈嬷嬷气急,言语间也不加克制了起来,望着屋内奄奄一息的隋京,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如今宵禁,街门紧闭,上哪里去找来距离近还善刀伤的医士。
请御医,她也不是没有想过。
听闻少君出事的瞬间,她便派了身边去伶俐聪明的丫头去长公主府了,只是至今没有消息。
夜扣宫门,只有身份贵重如长公主才可以做到,寻常人去只会被禁军乱箭射死。
“嬷嬷,我有一计。”
默声听了许久,代婉才平步上前,一张病气未消,却又倔强明亮的脸庞出被灯火簇烈的暖黄光亮映衬地仙姿卓绝。
沈嬷嬷循声而望,看清来人后,忍不住蹙眉。
又是这个孽种……
思及旧事,沈嬷嬷总是忍不住替少君怨怒。
若不是这孽种的生母,侯爷和长公主何以闹得分府别居,此生不见的下场。
“这里没有婉姑娘的事,天寒地冻,又是深夜,婉姑娘还是自寻着回了杂院吧。”
“嬷嬷,少君伤重,我有法子。”
代婉刻意忽略沈嬷嬷的敌意和不屑,又往前走了几步,流露出对隋京的担忧。
“少君几日前方才救过我的性命,婉娘内心感激不尽,若是可以救少君,哪怕搭上婉娘的性命也在所不惜,还请嬷嬷听我一言。”
沈嬷嬷虽然因着陈年旧事对代婉不喜,却也并非是非不分之人,瞧着代婉言辞恳切,忍不住动容。
“罢了,你说罢。”
“侯府临着骠骑将军沈将军的府上,烦请嬷嬷命人带着侯爷的信物请将军派人诊治。”
沈嬷嬷闻言,大梦初醒般恍悟、
是了是了……
沈将军是侯爷的旧部,征战沙场,自有军医常在。
她老糊涂了,连这层也没想到。
代婉见沈嬷嬷神情松动,趁她还未深思,连忙补充
“平日里若是从大路经过,未免周折,至少要半个时辰,可若是从小巷穿过,不消半柱香便有一个来回。”
“婉姑娘的法子好,只是箭头淬毒,哪怕只要半柱香,毒素蔓延,也是难保性命。”
陈医士不适时的开口,打破了沈嬷嬷方才升起的希望。
“你……”
沈嬷嬷面色凝重,对着这个庸弱的医士,到底是没说出难听的话。
只是见她脸红气促,想必是被陈医士染了丧气的话,气狠了。
忍不住想要将他的话,连同他的人都踩在地上踩扁了才消气、
代婉闻言,沉吟片刻,仿佛鼓起了极大地勇气,抬首出言。
“我来。”代婉目光转向陈医士,语气坚定,神情严肃,俨若一个真正的名门贵女,自信内敛。
“陈医士,人体精密,脉络交错,我需要你来助我,以免拔箭过程中,伤及经脉。”
“婉姑娘,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莫要在这里打诳语了。”
陈医士连连躬身,生怕这要命的差事拦在自己身上,急出了一身汗。
可谁知,来了个祖宗,又将这烂摊子扔回了自己手上。
他也是只懂些妇科寒症,纵使学过相关的理论,却也没有实打实上手过,不过一介绣花枕头,靠着裙带关系担上府医之职的草包。
“陈医士,我知你爱及家人,不忍连累性命。你以为不做便不会错,所以枉顾医德,如此草率。这便是是学医的初心吗?病人危在旦夕,你却只顾保全自己。侯府钟鸣鼎食之家,忠臣良将之后,纵使现今侯爷退卸军务,可府中连一个能医治刀伤的大夫也没有。你是府中府医之首,这个缺漏难道你早没有想到吗?还是早已想到,生怕有人与你分一杯羹,因此从不上报。陈医士,今日少君无法清醒,长公主之怒,你受得住吗?”
代婉言辞凿凿,没有沈嬷嬷意欲大怒诃骂的模样,只是冷声直抒。
“嬷嬷,庄子紧邻边界,我在庄子上的时候,经常会跟随军医学一些保命的医术,也救治过几个身中箭伤的病人。若嬷嬷信得过我,我为少君拔箭,陈医士从旁协助,以答少君救命之恩,若是此番有差错,我也以性命为筹,绝不擅活。”
隋京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阿娘被寻回来之前。
这个法子,虽然凶险,却也是唯一能救命的。
救他的命,也救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