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哂然的视线悠悠荡了过来,隋京整个人影泡在天光里,像会发光的金菩萨,开口却是叫人如坠冰窟的冷:“不准。”
隋京眯起眼睫,笑得粲然,似乎并不在意这两字就这样直直地击穿了代婉单薄的身躯和意志。
“我不怕麻烦,阿妹又何须自谦呢?”他指尖拎着代婉刻意的“杰作”,笑得暧昧而刻薄,“依我看,这字写得很是不错。竟与我有些神似呢?”
他淡淡道,轻描淡写地击穿了代婉最后一丝淡定。
神似?
代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
终于要提这茬了吗?
自打香云事件之后,此事如同一把刀直挺挺的悬在脑门顶儿上,偏偏这位正主只将她拘着练字学书,竟是一次也不曾提过。
未落下的巴掌最骇人。
每每想起,代婉都能从夜梦中惊醒。
如今终于将这事豁开了个口子,不如趁机甩个干净,再则也要试探隋京对此事到底知道几层。
“兄长亲自教岛,岂敢辜负!”代婉连忙表态。
“听闻墨林香斋最近又多了我的墨宝,妹妹去过,可有端倪?”
隋京撂下代婉的鬼画符,机锋一转,目光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冰凉凉舔舐在代婉墨迹未尽的指尖上。
那绝非一朝一夕的功夫。
有趣~
有趣极了~
“不过是些噱头罢了,谁人不仰慕兄长的美名。哈哈~”
代婉干巴巴的笑着,整个人在隋京似有若无的黏沉视线里缩得愈发轻小。
“哦?”隋京微抬下颌,尾音拉得极其绵长暧昧,煞有介事地启唇,“什么美名,不若婉娘说与我听听,也含着允诺虚赝入世的美名吗?”
鬢角浮出丝丝的痒意,在冰鉴规律袭来的凉气中渐渐失了温,冻得指尖也冰凉起来。
代婉紧咬着后齿,眼一闭,心一横。早已暗暗下了决定,若是今日他非要戳破什么,要致治她的罪,她就跪倒在地,抓着他的袍角哭穷。
虽然并非亲生,可到底隋侯当年没有将她逐出府,她还是挂名在侯府的。
再说,士族权要哪个家中有不要脸面的,若是苛待幼妹丑事传了出去,御史台弹劾的折子得雪花般飞到皇帝面前,纵使有心袒护,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她想得明白,隋京必然如此。
“原来竟是赝品!”代婉瞪着一双澄澈的眸子,笑容灿灿地看向隋京,眼底照不进一丝心虚,“我那日瞧着确实也不大对,兄长的字神形兼备,隽逸似仙。岂是这些不着四六的仿品可以比拟。只不过那掌柜排着胸脯向我保证是兄长的真迹,我才拿起来瞧了一眼。恕我眼拙,竟让此等鱼目认作珍珠,还请兄长责罚。”
语罢,一副泫然欲泣地模样就要站起来谢罪。
隋京笑而不语,只是冰凉的指尖按在代婉骨感的右肩,将她扶稳。
“这种不着四六的东西,世人却辩不出,皆将其视作真迹哄抢。”隋京侧身,捻起一只象牙杆身的狼毫笔,沾饱了朱红,抬手铺平代婉练字的宣纸,一笔一划,勾勒出代婉的误笔。
书案长条条的横在花窗前,原本是个亮堂通明的好地方,可若是同时一站一立着两人,则显得有些逼仄。故而两人挨得极近,进到呼出的气息仿佛都能交缠在一起。升温、蒸腾,然后烫红代婉的耳肉。
窗外,翠鸟雀跃的鸣叫着,一声一声,打在心头。
胸腔内,各有异色的心跳与情绪渐次清晰,融在了一处,到叫人分不清是谁勾着谁,缠出一片和谐来。
较之方才,更加深郁冷甜地甘香不容拒绝的钻进鼻腔,混着心跳,将代婉浸地额间混账,脚下软绵绵的。
手中地勾画却不曾停歇,未几,那道声音又缓缓响起:“可见世人皆困在自己的虚念中,渐次沉溺,却不忍逐真。兴许有时未必是辩不出,只是被虚荣繁华裹挟着。真假有时,也未必那么重要。”
世人皆嗔,无所解也。
代婉读得懂他的话,却读的不真切,只觉得心间隐隐漫上了些许不知名的情绪,冲淡了许多旖旎。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开口说些什么,斟酌再三,嗫嚅再三,最后被隋京的一句话噎在了喉间。
“婉娘以为,为兄在朝中是做典籍勘误的,故而特意想要考验一下我的眼力吗?”
他拎起满是朱红的薄纸,轻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