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以正刑定罪,令以设范立制。
故而国有律,官有令,各有其章程。
通匪一罪当由县尉掌握实证,后则羁押嫌犯,问询证词,签按画押,再报太守复核,若重罪欲死,则需呈报尚书台与廷尉勾红。
可偏偏,富庶之地,暗狱之中,切切几句私语,配着暧昧不明的笑意,五六条人命,勿见罪证供词,便被匆匆钉死。
代婉闻言心中胆寒。
本朝极重礼制,如此亏礼废节之事,竟无一人弹劾。
思及此处,代婉也将心中所问脱口而出。
芸娘原本止住的泪更加汹涌,登时悲痛欲死,又紧紧攥着代婉纤细的手腕,喉间黏着恳切道:“若只是一个县尉,凭我在京中这些年的走动,原也不怕什么。可那些关系打探到此事背后的密幸,便决然不肯相帮。姑娘,你家侍中是朝中的清流,诗书礼仪之家,忠臣良将之后。是士族中的名门,亦与皇室藕断丝连。若是能在朝堂之上,陛下面前轻言几句,我那娘弟变就有救了。倒是必定科恩叩谢,万死不辞。”
芸娘身上呛鼻的香粉随着体温渐高,甜腻的梗在代婉喉间。
湿热的泪意蒸腾着她的理智。
也许自重逢以来,她字句遮掩,形容强作势,可眼下的悲痛却实在是难以作假。
“芸姨,事涉朝中,我人微言轻,许多事情并不能现在拍着胸脯应允,不过我会尽力一试。只是这县尉实在可恶,枉顾礼法章程。必不能任其如此戕害百姓,为着无辜受罪的人,也为着我阿母的消息。”
代婉沉吟片刻,心中渐觉此番芸娘只是一个托词,为这是搭上侍中的路子,看看娘弟的事情能否有所转圜。
不过她全然可以体会至亲之人生死未卜,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煎熬。
日头西斜,已快至午后,地面会炙烤地泛出水波纹般地热气,熏得街边叫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雕花窗外的树影亦被灼得无精打采。
车轮辘辘,压着滚热的地砖几乎要擦出火星子般安静地驶回府。
昨日卖乖,既央了兄长学书,代婉也是半息也不敢迟,瘦削的肩膀被梓木书芨压塌了好几寸,脚上却是半分也不敢停地趋步。
鹅卵石铺就地小径紧紧地顶着木屐,将掌心矬地发红,代婉轻嘶一声。
飞扬的裙袂极快地略过小径侧列植的翠枝成篱的萱草花,曵起一片橙红的波浪。
整个京都都浸在暑热里,侯府也不例外,代婉只觉得打身体里煮了个水炉子,源源冒着热气,将里衣汗湿了个透彻,黏腻的贴在皮肉上。
越过最后一处廊桥,代婉终于顶着隋京那双向来恬淡寡欲的目光,心有余悸地端坐在了书案前。
“兄……兄长……”
代婉把话在腹间揉了又揉,改换了好几套说辞,执笔的余光偷觑了几眼隋京,身子慢腾腾挪到更近处,闭眼感受心田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静静的,凉凉的,似初春融融池水般的宁和。
樱粉的唇瓣拭了层浅浅的豆粉色口脂,在空中颤了颤,喉咙攒动,话滚过舌尖好几遭,代婉才终于干巴巴笑了声:“春闱在即,兄长辛劳了。”
语罢,唇瓣紧紧地抿起,喉腔□□,眼神不安地偷瞟了几眼,见他神色如常,一颗乱滚的心这才踏实的落回腔里。
“听嬷嬷说,你想学些府中的庶务?”
谪仙一般的人,踱步到代婉身侧,腻而沉地檀香丝丝缕缕匝进代婉的喉鼻,灌至心田。
勾缠的那块软肉,不住的痉挛。
“是。”代婉硬着头皮喏喏道,心神被这突然的靠近搅得天翻地覆,恨不能抓着身子,抽着魂灵,躲远一些,再远一些。
“是该学些,将来婚定也是有益的。”
隋京侧身,食指并着拇指一道夹在代婉的笔管上,吐气如兰:“心神不宁,怎么学书?”
“婉娘资质庸庸,未得女师教诲,故而学起来吃力些。”
代婉蓄然一笑,凝神几息,复又说道:“兄长近日案牍劳神,又时常与学子坐而论道,实在是太过辛劳。婉娘实在不忍,不如将婉娘打包塞进宫学里,长些见识,日后也不会没了侯府的脸面。”
代婉在宫中选秀时,秀女们常常聚作一团,虽然没有刻意的排挤她,但总将她淡淡地撇在一边,不热切却也不挤兑,说话做事更是无需避着她。
这也让代婉压碎了存在感,探听到了诸多秘辛。
譬如,宫学虽为皇室所设,寻常权要却也不是半分都不得进。
一则是家中的贵女中了选,被指做哪位亲王的正妃;一则是府中递贴给皇后,为公主择两位称心的伴读。
如今宫中正有一位适龄的公主,此番开学,必在其列。
代婉曾与这位殿下有过些语焉不详的交情,若是隋京能以侯府的名义递个贴,她未必不能入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