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知,无论是多么婉转,这礼终究是从东宫递出的。
若是有心,此事也不算难查。
若是因为这些表礼,让侯府与东宫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打破了平衡的僵局,只怕会引来无尽的猜忌与觊觎。
因此,代婉只能屈膝行礼,目露歉意。
缠金枝透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着,晃动了应涓的眼睫。
太子大抵对代婉的态度也猜度出了几分,故而又添了句。
若是婉姑娘不肯收,则罢了,不必令她为难。
“算不上是什么赏赐,只是些表礼,也是我同表兄一起挑的,若是你不喜欢,明个儿我从我的私库挑了更好的来送你。”
应涓眯着眼笑,浑不在乎。
代婉愕然,又觉得这位应公子实在是太过自来熟,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好在有尊菩萨来得及时,将代婉从这抓心挠肝的纠结里捞了出去。
“公主府的世子何时揽上替人送信的买卖了?”隋京不知何时立在月洞门前。
他今日一身玄黑,内里是交领右衽的深衣,绣着细碎暗闪的织纹,外罩一件宽大曵地的滚缘金边广袖大氅。
浓墨的长发被鎏金高冠竖起,横插着一只温润的玉质发簪。
整个人浸在绿意里,被月洞门框起,绝色如画。
一张隽美清冷的面容此时面无颜色,只静静地瞧着院中言笑晏晏的一对壁人。
步履从容,衣摆随着动作缓缓铺开,黑金蹀躞玉带垂着鎏金镂空玉牌,坠红黑流苏发出细碎碰撞,发出低微轻响。
整个人沉静如深潭,不动声色便叫人如临大敌,不觉屏息。
代婉迟眸,错眼过应涓,眼见那道慑人的身影愈踱愈近,连忙屈膝行礼,也不顾上那句讽刺意味颇足的嗔语,总归火还是没有烧到自己身上,故而也微微松了口气。
“阿兄!”
隋京常伴帝侧,平日更是少开尊口,远远瞧着,冰山一般,又因着在宫学授课的缘故,同宗的小辈见了他,如同鼠儿撞上狸奴。
大气也不敢出。
唯独三公主府的应涓,天性活泼率真,巴巴地往上凑,被冷了也不恼,极是爱敬兄长。
哪怕此刻的隋京一副阎王面,他也脆生生唤着兄长,又亲昵的往前凑了凑。
“我在府中实在是无聊得紧,昨日去太子表兄瞧他新得一匹骏马,虽是骑不得,但是看看也好。恰好碰见表兄在挑表礼,我多心一问,竟是送给婉妹妹的!”虽然目力不加,但他说话时的神情极为动人,一双眼睛亮亮的,如同林叶间筛下细碎光点。
叫人挪不开眼。
“于是你就好心替他解难?”
步履大动,裙袂随风翻飞,那座黑沉沉的潭水此时已立在两人中间,硬生生隔开应涓的目光。
代婉纤细美丽的身影缓缓雾化,只剩下长兄冷玉般的面容,眉梢涿净,高远地不可攀摘。
“我也是想婉妹妹嘛?不日就要进入宫学了,除了休沐,我难有机会出宫嘛?”
应涓仿佛吃透了隋京的性子,软软地也不硬刚,只无辜着一双眼,让人难以抗拒。
谁料,这位菩萨仿佛忽而着了什么魔似的,偏不吃他这套。
“若你还记得宫学在即,便更应该居府常伴公主身侧,以尽为人子的孝道。”
昏暗的天光中,菩萨面染上了一层晦暗,如同浓重的雾纱,自他身上丝丝缕缕攀出,织就细密的网,旁人堪不破,他自逃不出。
“你与她只见过两面,何故如此亲昵?代婉终归为内帷。往日见你行事跳脱,但念你年幼,从来未曾加以责怼。她也绝不是你的阿妹,我同你说过的。”隋京声韵温沉,唇角微微翘起,像是笑着,又像微哂。
玉口一张,便是搅碎人五脏六腑的尖刀。
代婉就被这样锐利的言语凌迟着。
她的身体微微颤动,晃了晃身子,几欲坠地。
满头珠翠与华府如同火烧般将她炙地极为难堪。
她心知自己身份低微,亦非侯府的正头小姐。
自知自明的自弃是一回事,可若是剖肠割肉的牵出来摆在明面上羞辱,又是另一回事。
总归是让人狼狈。
代婉压着眉眼,仿佛什么千斤重的东西坠得她抬不起头。
“阿兄,我只是……”
“应涓。”隋京利落地截断他的话头,“你是国公府的世子,天潢贵胄,身份矜贵。应该自持才对。”
隋京沉着眉眼,无形的摄人心魄,应涓被那眼神紧紧地吸了进去,他动了动唇瓣,还欲争辩些什么。
代婉及时跪在两人之间,毕恭毕敬行了大礼。
隋京对应涓的纵容和宠溺,她曾窥见过一角,艳羡至极。
如今只因为应涓同她多见了几次便要被隋京如此冷遇。
她不落忍。
她瞧得出,应涓的赤诚与热心。
可她不忍辜负。
“兄长息怒,是代婉的错,没有及时通禀应公子的事,让兄长忧心了。”她将头重重扣在青石地砖上,土腥气扑面而来,将她淹得骨头缝都渗出了泥气。“至于表礼,代婉无功亦不敢受,还望应公子恕罪,殿下恕罪。”
应涓压了压心跳,有些不解,好好的一件喜事如今竟弄得如此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