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焦急无神地想要拉起代婉,视线不停在煞神般的隋京与身影极度卑微的代婉之间睃巡。
来回探视,可怜他目力不济,读不出复杂的表情,只能拱手作揖。
道:“子岑兄长何须如此动气,若是冲着我今日不请自来,我这就向子岑兄长告歉。”
他伸出手欲搀起单薄的代婉,却凝滞在空中,于礼不合。
本就因着礼一字让兄长生气,若是此时不顾男女大防,只怕兄长定要想个让他皮开肉绽的法子了,可他还是忍不住给代婉出声。
“只是若是因这等小事迁怒自家妹妹,倒是万万不该的。她这样瘦这样小,你就冷瞧着她这样吗?”
“起来。”
隋京瞧着应涓,语锋却落在了代婉身上。
玄黑的衣裳,黑梭梭的眼,肌肤雪练似的白。
最后一丝仙气被抽条干净,至于森然渗人的鬼气。
“诺。”
代婉艰难地起身,不知何时,水雾攒成泪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泥腥气更重了,浓重得令她几欲作呕。
膝盖跪得生疼,可她仿若早已习惯,只是不在意地撩摆尘埃。
直到面上的泪痕被风吹干,她才察觉一丝冰凉。
“有你这样霸道又蛮不讲理的阿兄,我宁肯她是我的阿妹。”
应涓察觉到代婉原本轻灵的心变得沉郁,气不过,恼怒着撂下一句话,负气离开。
只是因为目力不善,走到有些曲折。
隋京瓷玉般的脸并未因此而皲裂,只是不疾不徐对着院墙外吩咐“护送世子回府。”
语罢,凌厉的视线刮过代婉,似要将她的皮肉看破,看她胸腔里跳动的心在酝酿何等的龌龊。
“美妆华服,往日不见你这样装扮。”
他轻声道,声音和情绪极淡,淡色如同一声叹息。
“以后不会了。”
随着行礼的动作,步摇轻晃,恰好林间透下一抹微光,耀着金光,照透了代婉含雾微红的眸子。
隋京不置可否,只淡淡启唇“应涓已经婚定,是信阳候府的永嘉郡主,姿容才华,永嘉都是同辈佼佼。”
“我不是……”代婉轻咬着唇瓣,随即自嘲一笑,便不再争辩。
“诺。”
她垂着眸,一副乖巧和顺的模样。
只是这副模样实在扎眼,隋京不知为何,心间蓦地多了层语焉不详的情绪。
恍然间,他嗅到一股酸涩的气息,紧紧地缠着他的鼻腔,仿佛要钻入他的肺腑里。
如附骨之蛆。
他闭眼默了几息,青空无云,今日合该是个好天气,他也合该有个好心情。
只是瞧着艳色的代婉,那支金步摇晃得人心意不宁。
手快于心,他抬手摘下那只撩动他的宁静的步摇。
以止住胸口窒息般的情觉。
冰凉的步摇被紧紧攥在手中时,他的神智回笼,有些愕然于自己的失态。
代婉迷蒙着抬起眸子,一眼撞进隋京的目光。
两相默然,两相警惕,两相旖旎。
隋京压下喉间的紧涩,自觉冒失,弥补般将步摇递了回去。
代婉却被惊得慌神后退,如同被弓箭惊到的鸟雀。
孱弱,瑟缩,恐惧,回避。
隋京更难喘息了,一滴泪仓促间坠在他的掌心,烫得他魂灵颤栗。
他复又收回手,将步摇的足尖紧紧抵在掌心,直到尖锐的疼痛过后,渗出朱红的血。
“既知两相有差,便要及时止损,先前未曾同你讲过京中的局势,是我的疏漏。明日起你便随着嬷嬷学习庶务。”
向来沉静如水的性子,终于起了些许无措的波澜,微微晃着,天旋地转,令人眩晕。
代婉泪痕未干,便被这天大的喜事砸得头脑发懵。
隋京语罢,逃也似的离开了。
耳畔的风飞速划过,偏偏风向正逆,身后雀跃又小心的声音顺着风声微弱地送至他耳侧。
“多谢兄长疼爱……”
疼爱?
隋京心中咀嚼,最终只不紧不慢地抻了抻衣袖。
竟用这等不知羞的话!!!
信手拈来模样,不知对何人也说过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