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整体构造就像被冲散的碎屑，小镇以海屑为名。

比起以机械酿酒闻名的新基捷城，还有货物吞吐量巨大的贝洛沃迪港，海屑镇不过是至冬北部沿海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镇，因位置靠近至冬堡，愚人众需要前往他国执行任务时，很多人会选择先通过列车抵达海屑镇，再乘坐舰船去往目的地。

海洋暖流带来鱼群与水汽，近海捕捞和驯鹿养殖一直是当地的传统产业。

驯鹿，这种生灵有自己独特的生存方式，尤其是野生族群，在至冬常年被冰雪覆盖的野外，它们以苔藓地衣、灌木嫩枝为食，每年定期由雌性首领发起长途迁移，来到沿海地区繁衍生息。

“对不起……请问，你们见过我的伙伴露米吗？它是一只霜精……”

面对目露凶光的野生驯鹿，来自挪德卡莱的博物学家艰难挤出微笑。

长角和四蹄是驯鹿的武器，普通人挨一下那可不得了，就算有神之眼在身，莉奈娅也不想与族群正面冲突。她举起双手，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就在这时，从首领背后挤出一只跌跌撞撞的新生小鹿，咬住她的衣角不放。

驯鹿们互相触碰头部低声交流，慢慢为莉奈娅让出一条通道，小鹿往前跳了几步，回身发出哼哼唧唧的鼻音，似在催促。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里走。

这片谷地位置优越，两侧山壁挡住了呼啸的寒风，植被也比附近生得更繁茂些，年轻的公鹿好奇驻足，目送小鹿带着生人走进一处隐蔽岩洞。

岩洞入口狭窄，往里数步豁然开朗，别有洞天，莉奈娅眨了眨眼睛适应光线变化，赫然发现苦寻不见的露米正舒舒服服坐在篝火边吃浆果，而另一侧，还坐着一位她们的熟人。

光线昏暗，黑发商人置身其中，衣衫单薄却完全不显落魄，仿佛这里不是雪国洞窟，而是伏尼契商会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下午好，莉奈娅小姐。”

“林恩先生？怎么会，呃……”

火光明灭，莉奈娅忽然注意到林恩前额的异状。

久居希汐岛的霜月之子中，有概率会生出亲和月矩力的返祖个体，咏月使菈乌玛就是其中翘楚，那对华美的角冠也是力量的象征。不过，林恩先生这个年纪，怎么突然冒出一对金色的茸角来了？

光是看着就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说：“角长得……非常漂亮。”

“谢谢。”林恩收下惨不忍睹的恭维，话语一转进入正题，“我和愚人众发生了冲突，没法进入城镇，想委托你采购食物、一些药品和衣服，报酬好商量。”

莉奈娅这才注意到林恩被布条简单包扎过的右脚，还有晾在火堆旁的制式外套，顿时心头雪亮。

她放下小背包，把里面的干粮和应急物资全都倒了出来。

“我有急救包、火种、小碗和小刀……现在还缺什么？”

这样直白的信任与热情，倒让准备解释来龙去脉的林恩略感惊讶。

他斟酌着对莉奈娅说：“这个委托风险不小，愚人众多半还在外面搜索我的下落，报酬也只能先写借条，得回去找商会或者秘闻馆兑现……”

“这些都没关系，就交给我吧。” 莉奈娅赶紧表态，说完又讪讪找补，“呃，我当然相信林恩先生……”

发生了什么事还用问吗？

肯定是愚人众仗势欺人，林恩先生被迫还击啊。

林恩难得生出一点犹豫。

倒不是怀疑会被告密，而是因为莉奈娅太年轻了，年轻得所有想法都摆在脸上，万一在愚人众的天罗地网里露了破绽，就会被卷进浑水脱不开身。

但这也是目前能把握住的、最好的机会了。

“委托开始前，莉奈娅小姐，请先答应我一件事。”

“啊……好的，请说？”

“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如果感觉到有危险，立刻放弃离开，不要正面和愚人众对抗。在至冬，他们才是象征女皇统治、合法正规的武装组织，好吗？”

莉奈娅有些茫然：“放弃？可是……”

至冬的环境远比挪德卡莱要来得寒冷与残酷，若她也明哲保身，荒郊野外的商人先生又该如何走出困境呢？

林恩对上关切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我，总会有办法的。”

“我已经成年了，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林恩先生。”莉奈娅深深吸气，提出了一个新方案，“除了刚才提到的采购委托，我也会关注镇上愚人众的动向。”

她将担负起在海屑镇采购与收集信息的重任，至于林恩——

至冬纬度偏高，白昼维持的时间要比挪德卡莱来得短暂。

等莉奈娅和露米离开山谷，趁着夕阳未落，林恩用伤药重新处理了被礁石割伤的脚掌，晚餐也从浆果升级到浆果配面包，面包放凉后有点硬，好在有热水和碗，还能泡软了当糊糊吃。

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养伤，尽快恢复行动力。

为了避免被愚人众发现，日落后，他熄灭了燃烧的篝火。

失去热源，洞内温度逐渐变低，几只年轻的公鹿踏入洞窟，紧密聚拢在林恩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