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是被抬回西苑的。
六岁的身体软软趴着,明黄色的太子常服上沾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迹,从嘴角、鼻孔、耳郭里不断渗出的黑血将他整张小脸糊成一片。
他躺在榻上,四肢偶尔抽搐一下。
太医院的三位御医一路小跑赶来时,李时珍倒是已经在这儿了,三人将这无名之辈李时珍撞开。
院判掀开太子眼皮看了一眼,瞳孔已经散开。
他又抓起太子冰凉的小手搭了脉,三根手指刚按上去,脸色就白了。
“脉象散乱如屋漏,三五不调,这是……这是死脉。”
另一边有人已经在查看太子吐出的血块,用银针挑开,漆黑的凝血中间夹杂着银白色的细小颗粒。
三人对视一眼,手开始发抖。
谁都知道陛下沉迷炼丹,炼出来的各色“金丹”,不仅陛下自己吃,还赏赐给大臣吃,太子当然也吃了。
听说前些日子,太子还给陛下献了一个新的丹方。
陶仲文炼出来之后,这父子俩就分了吃了,跟分果子吃似的——你一颗我一颗、你一颗我一颗。
要说这些丹药,也有些没那么“药力强劲”的。
滋阴补肾、强身健体,或者完全就是心理作用,不是完全吃不得。
可万岁爷求道迫切,寻常丹药完全不能满足他的需要。治重病、用猛药,要飞仙、上狠药,这可不就——
李时珍的脸色也很难看,早早太子就让他今天过来,说让他给自己瞧瞧,结果却等来了这个状况。
“这——这——”他大惊失,“怎么回事?!”
陈洪脸色惨白跪在地上,他今日没有和太子一同出宫。
随侍的小太监哭哭啼啼说:“在外头,太子就是头疼想吐,急着要回来,结果就昏死过去了!”
“他在外头吃什么了?”陈洪惨叫,“到底吃什么了!”
“没有!绝对没有!怎么会让太子用外头吃食,我们全都自己带的,太子也就喝了带的一口水。”
李时珍心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这不是在外头吃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这是汞毒入五脏,神仙难救!
“先开方。”李时珍哑着嗓子,“用甘草、绿豆、金银花煎浓汤灌服,解百毒。再用人参附子回阳救逆。”
若是寻常时刻,一旁的太医院院判铁定一脚踹开李时珍。
“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在我面前下方子?!”
但此时此刻,他也知太子小命难保,让他下方子他都不敢。
要是自己的药刚刚灌进去,太子就咽气了,这可……谁敢下,就让谁下吧。
陈洪想起之前太子留下的书信,立刻说:“就你!李大夫!李神医!立刻按你的房子抓药——”
还有人插嘴:“殿下才六岁,脏腑娇嫩,如此猛药,恐怕……”
院判直接踩了他一脚,就差直接给他脚踩断了。
药煎好之前,太子又吐了一次。
这一次吐出来的不是血,是半凝固的黑色血块夹杂着浑浊的胆汁,散发着浓烈的腥臭,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小小的身体剧烈抽搐,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三皇子和四皇子赶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老三吓得连连尖叫,但没内容。
老四倒是喊出东西来了:“死了!二哥死了!二哥他死了!”
陈洪狠狠瞪了他一眼,两人的太监赶紧把他俩捂着嘴抱开。
大公主倒是飞扑过来:“弟弟!弟弟你怎么了?你别哭,你醒过来看看我!”
她想要抱他又不敢,只是不断地用手帕去擦他脸上不断渗出的黑血,可怎么都擦不干净。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哭,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太子不行了。别管他因为什么不行的,反正是不行了……
呜呜呜,他们哭的不光是太子,还有自己。
李睿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气若游丝地说:“父皇……”
陈洪跪的最近:“殿下,殿下您醒了!”
“父皇……”
“万岁爷知道了,万岁爷马上就过来了!”
朱厚熜踏入内殿的时候,脚步是踉跄的。
殿门大开,灯火通明。他一步跨进去,入目便是一片狼藉。
榻前的铜盆里泡着染透了的被褥和帕子,水都是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