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苏茴一进门就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女人梳着京城贵妇的高髻,珠翠步摇轻点其上,身上的布料苏茴不认得,但一看就价格斐然,绝非府内下人。她端坐在椅子上,桌上放着三个茶杯和一壶茶水,正沏着茶,俨然是女主人的做派。
苏茴瞪大眼,懵了。
“澄郎,你和阿茴来了。”
女人对他们的到来似乎毫不惊讶,笑着起身迎接。
苏澄将人放下:“阿茴,这就是我要带你见的人,你的后母,江婉仪。”
苏茴脑中一片空白,彻底呆住,只是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像是根本没听明白苏澄在说什么。
空气在这一瞬几乎凝结。
那女人嘴巴张张合合,应是在说什么,但苏茴却一个字也没能听见,只是呆呆的看着她,看着她,直到江婉仪伸手拉她,她才猛然惊醒,一把甩开躲到了苏澄身后。
“这……”江婉仪有些慌乱,求助似地看向苏澄。
苏澄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又转头蹲下与苏茴对视,温声开口:“阿茴,我知道你一时间难以接受,但我和婉仪早在年初就已经成婚,她以后就是你的新母亲。”
苏茴脑中一片混乱,到相府后的各种事情在她脑海中迅速闪回,那些本不起眼的事在此刻一一浮现。
是了,其实早就有迹象了,只是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下人聚在一起说悄悄话时,她曾无意间听到‘夫人’二字,她上前询问什么夫人时,下人神色略有慌乱,只道谈论的是邻家的夫人。
还有她每次心血来潮要去松风院时,春风春桃总会出点小状况,将她拖延一阵。
以及父亲在生活上其实随性粗糙,但她进相府以来,观之府内井井有条,居住吃食无一不精细……
等等等等,还有很多。
她竟愚钝至此。
良久,苏茴只问了一句:“为什么?父亲。”
明明她没问具体的问题,但苏澄却明白她想问什么。
思考了一瞬,最后他选择说实话:“我从崇阳离开的第五个月,终于能收到外界的消息,发现你和文君出了事,即刻前往你们遇险的地方,但早就迟了,留给我的只有一地的狼藉和未完全腐化的尸骨。”
“你们出事我痛心万分,夜夜难眠,我本无意再娶,可圣上希望我迎娶江国公的女儿也就是江婉仪,我推辞过,但终究抵不过圣意,婉仪就这么过门了。”
“陛下为什么一定要你娶她?”
“事关朝廷机密,我不能告诉你。”
“所以说到底,你就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在娘亲尸骨未寒,我还生死未卜时另娶了新欢。”苏茴双目赤红,用从所未有的愤恨眼神瞪他。
苏澄呼吸一滞。
这话说的扎人又刺耳,可苏澄无可辩驳,纵然他有再多的理由,再多的难处,却如苏茴所说,他的的确确是在妻子尸骨未寒、女儿生死未卜时娶了江婉仪。
苏澄闭了闭眼,最终只能道:“……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苏茴恨恨擦了下眼角,转身就想跑,她一秒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再呆下去!
却被苏澄拦住去路。
她听见苏澄叹息一声,好似无奈:“阿茴,无论你相不相信,若是当初我知道你还活着,即便圣上下旨,我也不会娶婉仪过门。”
那山野中飘泊的尸骨,土匪们的供词,让他以为,他们母女双双殒命。
直到陈子非入京,带来苏茴活着的消息。
“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对不起,阿茴。可这世间没有如果,木已成舟,婉仪已经是我的妻子,我不可能休妻,否则就是让她去死。婉仪体寒极难有孕,我们只会有你这一个女儿,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也知道你不可能现在接受婉仪,但婉仪是个好女子,我希望你能给她一个机会,就当给自己一个机会,好吗?”
苏茴并不想理他,绕道跑了出去,这次苏澄没有拦她,只是吩咐人看好苏茴,只要她不出相府,不伤害自己,干什么都行。
江婉仪看着那越来越小的背影心下难受:“澄郎,是不是太着急了?或许我们可以用更委婉的方式,阿茴说不定能更好受些。”
苏澄叹了口气:“我才知道她母亲死了就给她娶了后母——这事无论怎么说都委婉不到哪儿去,倒不如索性一次性都告诉她。”他轻轻捏了下江婉仪的手,“别当心,阿茴是个通透的孩子,总能想明白的,就是辛苦你,阿茴怕是要气一段时间,还要你这个做母亲的多担待。”
江婉仪摇头:“本就是我们对不住她,谈不上什么辛苦。我就怕是再通透的孩子,也会钻牛角尖,若是让你们父女离心,妾身才真是天大的罪过。”
……
苏茴一路狂奔,她想出相府却被拦下,于是掉头跑回了自己的院子,把自己埋进了被窝。
父亲的话不断在她脑中回荡。
——什么叫圣意难为他也没有办法
——什么叫若是知道她活着就绝对不会娶
话说的倒是好听,惯会给自己找借口,死骗子,负心汉!
窗外轰隆雷声彻响。
苏茴忍不住啜泣起来,小小的被包里传来女孩低低的呜咽:“娘亲,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