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苏茴和谢岁安的入监手续已经全部办妥，两家顺路，谢岁安带着戚承鸿来苏府接苏茴一道去国子监。

“尝尝，看味道怎么样？”马车内，谢岁安打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一碟晶莹剔透的糕点，是上次她在戚府吃过的藕粉凉糕。

苏茴拿了一块，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好吃。”

“比起上次，更喜欢哪种口感？”

苏茴想了想：“上次那种吧，这个稍微甜了一些。”

谢岁安点头：“好，我知道了。”

苏茴歪脑袋看他：“小哥哥，你做的？”

“嗯，闲着也是闲着，刚好姐姐在做，就去请教了两招。”

“哇，小哥哥你好厉害，请教两下就学会了做糕点！”

戚承鸿看着对面那俩人，一个夸一个弯唇，不由回忆起这半个月吃到的各种藕粉凉糕，面露菜色——短期内他都不想再吃任何跟藕相关的东西了！

谢岁安虽然厨艺不错，却从没做过糕点。所以并不是苏茴想的那样，他看了两眼便会了。而是几经尝试，在做了好些失败品后才掌握精髓，做出了眼前这盒卖相口味都相当不错的糕点。

谢岁安没有解释，只说除了藕粉凉糕，以后再试试做点别的。

苏茴顿时一脸期待，表示一定要让自己试吃。

几人很快到了国子监。国子监占地极广，周遭红墙高耸，灰青的板瓦覆盖墙上，将院内层层围起。大门由赤朱色红木制成，上涂靛蓝青绿色彩漆，镶嵌琉璃碎金勾勒繁复花纹，正中挂着一块金匾，遒劲有力的写着“国子监”三个大字。

苏茴望着那一片雕栏彩栋，忍不住咋舌：“好大。”

戚承影：“里面比看到的还要更大。走，我带你们去谒庙先拜见祭酒和司业。”

几人走到一半，苏茴忽然停

谢岁安侧头：“怎么了？”

“没事。”苏茴摇头，”就是好像看到个熟悉的背影，但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大概是我记岔了。”

她才到京城不久，大半时间都在家，也没认识什么新朋友，照理不该在国子监有眼熟的人。

但她还真没记岔，的确是见过的背影，只不过是一面之缘的人谈不上朋友罢了。

是那天在字谜摊与谢岁安打擂台姐姐的双髻妹妹。

在拜谒学官、材料入监、完成入监考核后，苏茴和谢岁安根据考核情况分配到了不同舍堂，苏茴分在含章舍，谢岁安则被分到正心舍。

国子监分成三舍四堂，三舍序龄，□□导学生识字、经义、礼仪这些基本功；四堂分业，专攻为要，学习经世致用之学或天人之际之学。学子们需在三舍打好基础、通过相关考核方得进入四堂。

三舍中，启明舍开启蒙昧，初见光明，主要教授基础识字、算术、礼仪；

含章舍进阶学习经义章句、基础政务和数术，以通文墨；

正心舍教导立身之本，兼修射、御、书、数等君子六艺的基础，每日修身之外还需正心。

苏茴蒙昧已开，识字、算数不在话下，礼仪虽不及，但司业评判后仍将她划分到含章舍；谢岁安文章经义、算术御射皆是上乘，司业便将其划分入正心舍。

教学博士安排苏茴坐在三列二排的空位，而她左边的坐着的，正是上次夜游灯会见过的双髻女孩。

双髻女孩今天没梳双髻，梳的是单髻，穿的则是含章舍统一发放的青绿色学服。她显然也认出了苏茴，见到人时微微惊讶：“是你？”

苏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着冲她点点头：“你还记得我呀？我也记得你。以后我们就是同窗啦，还请多多照顾。”

谁知女孩却冷笑一声：“好啊，我正愁找不到你人呢，这就碰上了。”女孩声音懒懒的，透着一股傲气，”你把兔子灯还给我，我就好好照顾你。”

苏茴顿时微微蹙眉，上下打量女孩好一会儿。

眼前女孩年纪尚小，看着跟自己差不多的年岁，见她打量，昂着下巴几乎用鼻孔看人，神色倨傲，眼里带着骄纵和恶意。

见她不似玩笑，苏茴的笑容淡了淡：“兔子灯是小哥哥赢给我的，是我的，不是你的。”

女孩嗤笑一声：“笑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公主看上就是本公主的。你能帮本公主保管一阵已是有幸，难道还想一直私藏吗？赶紧把灯还我。”

苏茴惊讶：“你是公主？”

女孩高傲地点点头。

苏茴：“哪个公主？圣上好像没有你这般年岁的女儿吧？”

女孩：“我乃皇帝幺妹，昭灵长公主。”

苏茴恍然。差点忘了，除了皇帝的一个女儿，皇帝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就是面前的昭灵长公主，还有一个则是嘉懿长公主。那天的姐姐应该就是嘉懿长公主。

但公主也得讲道理吧？

苏茴：“殿下，那日获取花灯的规则写的很清楚，守擂成功的人才能挑选花灯。小哥哥猜出了长公主的灯谜，而长公主没有，所以那灯是属于小哥哥的，而小哥哥把灯送给了我，那就是我的。”

“你什么意思？说我姐姐不如你哥哥？”

苏茴本意只是想跟这位骄纵的长公主掰扯清楚兔子灯的归属，谁知她的重点偏到了这里。但——

“……非我所言，事实如此。”

那不就是说她皇姐不如她那什么哥哥！

昭灵一下就怒了，抓起面前的砚台往地上一摔，巨声的脆响在舍内响起，砚台瞬间四分五裂。本偷偷摸摸观战的人都刷刷回头，齐齐看着这一幕。

“你放肆！我皇姐才是最厉害的，她可是全燕临最尊贵的公主！你那个哥哥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姐姐比？”

昭灵乃先帝幺女，生母是皇后，也就是当今的太后。仗着太后的宠爱和皇帝的纵容，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格，宫内外活脱脱一小霸王，整日作威作福，除了太后皇帝和她姐姐的话能听进去两分，谁都管不了她。

平日里，学院内外无论谁见到这位骄纵的小公主，都是恭恭敬敬的，顺着这位小公主的心意，从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不仅不将她看上的东西奉上，还敢说她最亲爱的姐姐技不如人。

这人怎么敢的，她凭什么敢？

本来只是惦念兔子灯，在苏茴提到姐姐时，昭灵深觉自己被讽刺了，公主威严受到挑战。

见苏茴好似被她摔砚台的动作吓傻，愣愣地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砚台，一动也不动。昭灵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哼笑一声：“本公主大人大量，不跟你们这些平民计较。只要你跟我道歉，把兔子灯给我，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

“否则你要怎样？跟圣上告状，还是跟太后告状？”苏茴截了她的话，冷冷看她。

在看到昭灵变脸时，她嘴角勾出一抹讥诮的笑，“除了告状，你还会什么？离开了皇家和公主的身份，你又算个什么？”

“原来我燕临的长公主，不过是个视律法为无物，整日只会仗势欺人以权压人的二世祖兼恶霸！”苏茴眼里几分轻蔑，红唇张合，缓缓吐出的话愈发刺耳，”真是又丢人又让人瞧不起呢。”

舍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苏茴身上。一部分心下震惊，觉得这苏府小姐一定是疯了，才敢这么跟小公主说话，难道不怕连累家里受罚？一部分人则是佩服，难道这就是所谓初生牛地不怕虎，连昭灵这个霸王小老虎的屁股都敢摸？

苏茴不在意他们怎么想，拿帕子试图清理自己的裙摆。

砚台碎在她脚边，虽然没有受伤，溅起的墨点却将她才换上的院服染了一片黑。只是她拿帕子擦，未干的墨水却晕了更大一片，苏茴停了动作，心下气恼。

大概是太过出乎意料，昭灵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前面自顾自收拾自己的苏茴。

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官宦之女，在知道自己身份后，居然还敢如此直言讥讽自己。

半晌，昭灵笑了，笑得阴恻恻的：“你说谁丢人？谁让人瞧不起？”

苏茴头都不抬：“谁输了不认谁丢人，谁不讲道理谁让人瞧不起。”

火花一瞬间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