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
四百七十七天。
从那场大火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四百七十七天。
他几乎是数着指头在过日子,每日都在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为谢家复仇。
而现在,事情终于要尘埃落定了吗?
他们终于要为谢家讨回公道了吗?
谢岁安很难说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心脏砰砰直跳。激动,喜悦,惆怅,担心……也许还有更多。
他现在很少再梦到那场大火。
可他一刻也没忘记那火场的哭喊声,刀刺破的血肉声,还有屠夫得意的笑声。一切的一切,历历在目。
“傻了?怎么不说话?”谢征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以为是见天子害怕,安抚道,“别担心,到时候我们一起,有我和你戚叔,不怕。”
“我不怕。”谢岁安摇了摇头,敛下胸口万种心绪。因为克制,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只是太激动了。二叔,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要了他们的命。”
谢征一愣,良久,轻声道:“我知道,这世上,没人比我更知道。”
窗外暮云层层,太阳已经落山,最后一丝天光也将吞噬殆尽。
谢征拉过他的手,迫使他松了拳。
谢岁安微微一怔。
不知何时,他的指甲竟刺入血肉中,这一松拳,掌中淌出缕缕鲜血。他竟是一点感觉也无。
谢征拿了块帕子,为他轻柔擦拭:“快了,很快了。”
.
“咚——”
“咚——”
“咚——”
皇宫大门前,苍劲铿锵的登闻鼓声震响,一声高过一声,在寒冷的清晨刺入每一个上朝大臣的耳中。
不断有人为此停留,被这瘸子坐在轮椅上敲鼓的一幕吸引。
“这谁啊?竟然在敲登闻鼓?”
“敲鼓的没见过,不过旁边那位,不就是戚将军嘛?”
“那那个脸上带疤的小孩你认识吗?”
“也没见过。”
不断有各路大臣滞留,直到一位蒜鼻红袍官员停留,他在看清人时瞳孔一缩:“敲鼓的好像是……谢征?”
“这又是谁?”
“谢家知道吧?谢征是镇北大将军谢摧的弟弟。”
“哦哦,那位。可漠北不是失守,谢家人都被达达人杀了吗?”
“谢家不是全部都在漠北,这位身体不好,一直养在京城。但谢征,我记得京城发生叛乱时,死在了叛党刀下,在城西立了碑墓,坟头草都两米高了,怎么现在又活了?”蒜鼻官员百思不得其解。
和他一起的啧啧两声:“这谁知道,不过今天大概是又有大事要发生了。”这京城实在妙哉,总有看不完的大戏。
二人探讨着离去。
后面听了大半的陈子非与文起对视一眼,不由在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陈子非的视线落在登闻鼓旁的小孩身上,微微拧眉。
敲鼓的是谢征,镇北将军的弟弟,在他右边的是戚容,镇北将军的好兄弟。那岁欢呢?他又为什么在这里?他不是戚容夫人的堂弟吗?
陈子非努力回忆脑海中有关谢岁安身世的部分。
“我来自漠北边境的大龙村,家人都死在达达手中,一路流亡至此,后面意外被子车仪看上,进了戏团。”
再没有更多。
“行了,别发呆了,究竟是怎么回事,等下朝堂之上自会分晓。”早朝即将开始,宫门口几乎已经没有看热闹的官员。文起拽着陈子非,跨过宫门朝宣政殿走去。
陈子非频频回头。
还不到六更的天,离门口远了便只能隐约看见不断击鼓的人影,寒风凛然,阵阵袭人,唯有鼓声清脆,直达宫廷。
宣政殿内殿。
皇帝从案前直起身,将手中华贵的紫毫御笔放置笔架,侧头看一旁安静矗立的丞相:“爱卿,你看我写的这幅字怎样,比之段相如何?”
苏澄仔细端望一番,夸赞道:“陛下此作,笔力遒劲,墨韵酣畅,勾画晕点,有吞吐八荒之势。段相之书,固然法度森严、端庄秀雅,如泰山巍峨,却不如陛下气魄雄浑,更添苍浩之劲。此等帝王之相,非我等凡臣可及也。”
皇帝哈笑两声:“段相之书天下闻名,你倒是惯会哄朕。”
“非也。”苏澄也笑,“大家笔墨之书,本就难较高下。只是我的确更偏爱陛下这般遒劲飘逸的字罢了。”
皇帝还想再说什么,一阵比之前更加强劲细密的鼓声传来,他有些惊讶,下意识抬眼朝外望去。
“谢征身体不好,腿又断了,大概是敲累了,戚容上了。”苏澄看出他眼里的疑惑,贴心解释道。
“他敲了多久?”
“约摸半个时辰。”
皇帝点头:“是差不多了。”他收了画卷递给一旁的内监,“把这个给贵妃送去。再派人去把敲登闻鼓的几位请进来。”
“是。”太监领命,恭顺地退下。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可别让大臣们久等。”皇帝笑着看向苏澄,苏澄微微躬身,跟在皇帝身后。
皇帝抵达外殿时,朝臣们像往常般,已经寻到自己的位置分站大殿两侧,见皇帝到来,纷纷下跪稽首:“臣,恭请圣安。”
朝臣空出的大殿中央,跪着两人,一个素衣白裳,头戴冠玉,俯首叩拜——应是谢家二郎谢征,还有一个年纪尚小,观其身形,不过十岁左右,也跪着,看不到脸——这位是……
皇帝朝苏澄看去,谁曾想,苏澄也是一脸惊讶。皇帝挑眉,来了几分意思。
他拂袖在龙椅上坐下,面见御座下一众臣子,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众卿平身。”
"谢圣恩。"众朝臣这才抬头起身,恭敬地起身。
苏澄亦合手躬身,退步至自己的位置。
“你们是何人?何故敲登闻鼓?”
“草民谢征,前镇北将军谢摧之弟,今日冒犯天颜,斗胆击登闻鼓,是为——”他抬起了头,目光扫过御台之下位于众朝臣之首的段载雪,直视皇帝,字字铿锵,“状告当朝左相,段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