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他疯了?当众状告当朝左相?”
“谢二郎谢征,不是早已遇刺身亡?今日竟是死而复生?”
“段相入朝不过一载,根基稳固,圣眷正浓,此人何来这般胆子?”
“肃静——肃静!”内侍拉长尖利嗓音,几番呵斥,朝堂才渐渐归于沉寂。
龙椅之上,皇帝垂眸看向阶下跪伏的白衣男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兴味:“原来你是谢二郎。朕记得在朕继位之初,你便遇刺身亡,今日死而复生,登殿击鼓,竟是要状告朕的左相?且说说,他身犯何罪?”
谢征背脊挺得笔直,一身白衣在红紫色的朝服中尤为刺眼,他声线清冽锐利,穿透整座大殿:“草民状告左相段载雪两桩重罪,桩桩惊天!”
“其一告其欺君罔上,冒名窃位,以伪身混迹朝堂,图谋不轨!”
“其二告其私通外敌,构陷忠良,一手酿成漠北惨剧,致使我谢氏几乎满门倾覆,漠北失守,形如谋反!”
话音刚落,朝堂二度哗然,比先前更甚,无数目光落在殿中二人及段载雪身上,震惊,狐疑,不可置信。
“一派胡言!”
率先跳出的是段衍,他跨步出列,眸中烧火,指着谢征厉声道:“家父乃是丰西南山隐士,陛下亲召入朝,身世清白,朝野共知!何来冒名顶替之说?你这是妄议圣断、污蔑重臣,实乃大不敬!”
“再者,家父入朝未满一载,始终留守京中,从未涉足边境,何来勾结外敌、构陷忠良的机会?纯属凭空捏造,恶意攀咬!”
他梭然转身,对着御台屈身拱手:“陛下!此人胡言,无端污蔑当朝宰辅,扰乱朝纲,其心可诛!当拖下去重重打板才是!”
皇帝面上的玩味淡淡褪去,眉眼微凝,视线缓缓落向左列首位的段载雪。
满堂沸反盈天,唯有段载雪一身紫袍玉带,立在原地,神色淡然无波,眉眼沉静如水,辩不出半分喜怒。
今日宫门登闻鼓巨响震天,他途径便认出击鼓之人是谢征,心中早有预判,料定他来寻仇。
可此刻听谢征字字铿锵,罗列重罪,他心底终究略过一丝惊讶——谢征查到的东西,似乎远比他想的要多。
片刻凝滞,他方才缓缓抬眼,漆黑眸子深邃难测,淡淡扫下跪地的白衣之人。
“谢二郎君。”
他的声线不高,浑厚低沉,自带摄人威压,轻易盖过殿内所有余响,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你指控本相如此重罪,可有凭证?若是空口白话,今日这宣政殿,你怕是横着也走不出去。”
直面这赤裸威胁,谢征不慌不怒,反勾唇冷笑:“左相莫急,若无十足凭证,我怎敢击鼓登殿,惊扰圣驾,污蔑当朝宰辅?”
他再度躬身,语气恭敬却字字笃定:“陛下,草民曾携左相画像亲赴丰西南山,偶遇一位曾与南山隐士有旧的老者,对方一眼辨明真伪,认出画像中人绝非真正的南山隐士。恳请陛下传召认证,当堂对质!”
“准。”皇帝简单一字落地。
内侍浮沉一甩,高声传达圣意:“传人证——”
“传人证——”
“传人证——”
一阶一阶的传唤声直达殿外,不多时,两名侍卫带着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缓步上殿。
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才想跪下,御台之上传来温和的话音:“老人家,腿脚不便就不必跪了。你且仔细看,在你面前的,可是当年的南山隐士?”
“多谢圣上。”
老人颔首,被宫人引至段载雪身前,绕着他细细打量数圈,目光审慎,片刻后回身拱手,恭敬说道,“回圣上,此人绝非南山隐士!老叟昔年入山遇险,被毒蛇所伤,幸得南山隐士搭救,在其庐中拔毒养伤,亲眼见过隐士本人。真正的南山隐士,身有跛疾,腿脚不便,双耳偏大,容貌特征极好辨认。”
“可这位大人身姿挺拔、步履康健,容貌与隐士毫无相似之处。老叟记得分明,此人乃和拜访隐士的师弟长相一致,隐士师弟名为——南宫昭离。”
皇帝眸光微动,追问:“这么说来,你和南山隐士及其师弟仅有一面之缘,年岁久远,可会记错?”
“圣上明鉴,老叟虽年迈,但昔年性命皆系于隐士之手,这般恩情、这般样貌,一生难忘,绝无认错之理!”老者语气恳切。
话音刚落,段载雪忽而轻笑出声,笑意浅淡,气度从容:“老人家,饭可乱吃话却不能乱说,我们何曾见过?我师父寻阳道人一生唯我一独徒,世人何曾听说南山隐士还有师弟?你凭空捏造师弟之说,莫非是受人指使,收受贿赂,刻意诬陷本相?”
他眸光微斜,睨向谢征,语带讥讽:“谢二郎君为扳倒本相,倒是舍得下本钱。”
“左相何必着急定罪于人?”谢征淡扫他一眼,神色冷然,不卑不亢,“是非曲直,自有层层证据佐证,待我证物呈齐,你再辩驳也为时不晚。”
“还请再传人证。”他复向圣上请示。
皇帝颔首,宣传之声再度响起。
此番入殿的,是一位身着粗布麻衣、面色苍老的老仆。
殿中老臣目光微动,有眼尖的认出来人,惊讶出声:“这是昔日八皇子府的管家?”
那仆人跪地叩首,双手高举一本泛黄册页,恭敬呈上:“草民薛林,曾侍奉八皇子府数年,此乃当年皇子收纳幕僚的亲笔册本。”
内侍快步上前接过册本,躬身呈至御案。皇帝随手翻开,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副栩栩如生的画像——眉眼轮廓,面部细节,身形气质,莫不与台下段载雪一致。
而在画像的左边,还撰写着四个小字——南宫昭离。
谢征:“在场诸位老臣,多经历前朝夺储之乱,相信都听说过八皇子百位幕僚中,有一位不显人前却深受其宠爱与信任。而这位暗中幕僚,正是今日端坐高堂、身居高位的左相大人,段载雪。”
一顿,他瞟向左列首位,“或者我们又该称其为……南宫昭离。”
段衍不屑冷哼:“一个乡野老者可被收买,一个旧府仆役自然也能被你笼络,区区一册旧本,何以作证!”
谢征不急不缓:“人心或许可被金银收买,可八皇子私印,却非常人可造。陛下请看册页末尾落款。”
皇帝翻至册页末尾,果见一朱红色的方形印章,印章中两条螭虎相对,大约章盖有些年岁,朱红有些泛旧,但在其末角处,依然清晰可见一个小小的‘八’字。
果真是皇家私印。
皇帝放下卷册,声音平静无波:“左相,你可有解释?”
段载雪从容出列,躬身行礼,神色坦荡:“陛下,天下相似之人何其之多?岂闻古籍《右书》有载:隅南有农户,名张八,淮西有书生,名长林。书生赶考,偶经隅南宿借农家,推门相见,二人形貌如一。次日别,长林回望雾中人,疑己未去。人谓异姓同胞。”
“由此可见,古来便有非亲非缘形貌如一之人,那南宫昭离不过是与臣长得相似罢了。”
“倒也不无道理。”皇帝轻扣御案,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谢二郎,左相确实乃朕亲自从丰西南山带回,丰西官府亦有左相户籍画像。也许正如左相所言,这南宫昭离不过是与他长得相似。”
“陛下所言极是,天下或有容貌相似之人。”谢征颔首认同,接着却话锋一转,“可若是这位南宫谋士的字迹也与左相一致呢?”
皇帝眸色骤凝,微微一怔:“你此话何意?”
“岁安。”谢征低声唤道。
一直静静跪伏在侧、身形单薄的少年缓缓抬头,躬身叩拜,声线清亮沉稳,远超同龄稚子:“草民镇北将军之子谢岁安,见过陛下。”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随即掀起更大哗然。
“你……竟是谢摧之子?”皇帝豁然起身,眸底惊色翻涌,“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谢岁安依言抬头,左脸疤痕纵横,疮痍未消,却难掩端正骨相。
殿中有见过镇北将军的老臣颔首,低声道:“确有几分像镇北将军。”
此言没入皇帝耳中,他眸色微动,一丝极淡、极轻的杀意闪过,转瞬即逝。
群臣列队中,苏澄闻言,身躯微不可察一僵。他眉骨一抬,眸色明灭看着殿中少年,心中却是大愕,翻起滔天骇浪。
他是谢摧的儿子?他竟是谢摧的儿子?!
另一侧,陈子非与文起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了然之色:难怪今日谢岁安也上了登闻鼓台,原来他竟是谢将军遗孤。
皇帝很快平复心绪,面色刹那重归平静。
他重新落座龙椅,语气几分怅然:“朕昔年在巨成时便听闻漠北噩耗,痛惜我大燕战神陨落,忠良绝嗣。未曾想苍天有灵,竟为谢家留存血脉。”
谢征早产不足之症,无法孕育,他不愿耽误好人家的姑娘,所以即便二十有七,也未成家。若谢岁安未能死里逃生,谢家便是后继无人。
他看谢岁安的眼神带上几分慈爱:“好孩子,方才所言字迹之事,细细道来。”
谢岁安双手捧上一叠信笺,高高举过头顶:“陛下,此乃南宫昭离昔日与达达私通的密信,信中字迹笔锋,与左相分毫不差。信中清清楚楚写到,他暗通外敌,辅佐八皇子谋逆,设下圈套,屠我谢家满门,致使漠北失守、忠良殉国!”
数封密信堆叠整齐,纸页陈旧,墨迹深沉。皇帝逐一审阅,面色越看越沉,眼底愠色渐浓,最后猛地抬手,将满叠密信尽数扫落御案。
纸页纷飞,散落满地。
“段载雪,你亲自来看!”
段载雪缓步上前,俯身拾起几封,垂眸细读。
他神色始终沉静如水,并无半分慌乱,直至阅完最后一字,才抬眼:“陛下,字迹的确与臣相似,但此信绝非臣所写。”
谢征嗤笑一声:“左相莫不是想说,这信件是草民找人模仿而成?那草民可真是好大的本事,既能仿左相之书,又可仿皇子之印。”
文起在朝臣中淡淡开口:“左相师从大家,书法冠绝天下,自成一派,多少人跟而仿之,却依然难得其中精髓。谢二郎想仿,怕是困难。”
戚容紧随其后,附声道:“啧啧,这位南宫昭离不仅长得跟左相一样,字迹也跟左相一样,真是长见识了,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奇事。”
台殿内其他朝臣也不住窃窃私语:“是啊,这世上真有这么凑巧的事吗?”
“难道真是左相?”
皇帝面色铁青,眸底寒色沉沉,冷冷盯着阶下重臣。
就在这万众瞩目、群疑满腹之际,段载雪忽而抬眸,低沉声线响彻整座大殿:“陛下,仅凭数封相似字迹的密信,便可定人通敌叛国之罪吗?”
满堂一静,众人皆是茫然错愕。不知段载雪此言何意?
皇帝眉眼冷凝:“通敌书信为证,自然有叛国之嫌。”
“好。”段载雪为的就是这句话,他跨步出列,立于大殿中央,身子挺拔,气度凛然,“臣,状告已故镇北将军谢摧——私通达达,引敌入境,养寇自重,意图谋反!”
此言一出,满堂炸裂!
今日朝会跌宕反转,众人从最初的震惊、疑惑,此刻已然彻底失神,完全搞不明白发展走向。谢家状告左相叛国,转瞬之间,左相竟反告战死忠良谋反通敌!
“你放屁。”戚容跳脚,怒发冲冠,指着段载雪的鼻子骂道,“谢家三代忠良,世代镇守漠北,浴血沙场、誓死卫国!在你还在穿开裆裤玩泥巴时,谢摧的祖父便已在边疆吃沙抗敌。漠北的安稳怎么来的?我大燕的安稳又是怎么来的?是谢家拿命与达达抗衡,拿命填出来的!”
否则谢家又何以人丁凋落至此。
到谢家被灭门前夕,谢岁安父亲一辈,直系亲属只剩下他父亲、二叔、六姑、七叔活着,其余全部战死沙场。
而再往上的长辈,更是只有远在京城的祖母侥幸存活。
“若说世间谁与达达仇恨最深,谁最恨不得达达去死,谢家第一,无人能说第二。”为公为私,谢家与达达都是不共戴天的仇恨。
“段相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敢诬告我燕临战神,忠心耿耿的镇北大将军,我看你果然是和达达勾结,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越说越怒,戚容转面皇帝:“陛下,此佞臣如此污攀污告,构陷忠良,实乃国之祸首!”
谢征亦道:“谢家三代,数百血亲命散达达之手,我的父亲亦然,谢家与达达乃是国仇家恨,雪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段载雪神色淡漠,嘴角噙着一抹凉薄的笑:“世间从无永恒仇敌,唯有永恒利益。谢二郎,你只知谢家与达达有仇,可你怎知,你那战功赫赫的兄长,在利益和胁迫之下,不曾动摇本心,不曾私通外敌?”
谢征气笑了:“你简直……强词夺理,一派胡言。”
他不愿再跟段载雪做无谓纠缠,再度叩首,“陛下!左相颠倒黑白、构陷忠良、通敌误国,罪证昭然!谢家清清白白,还望圣上明察秋毫!”
皇帝眸光沉沉,看向段载雪:“你既说谢家通敌叛国,可有实证?”
“证据皆在臣府中,恳请陛下准许臣派人取回,当堂核验。”段载雪从容拱手。
“准。”
等候取证的片刻,朝堂陷入诡异的死寂。文武百官屏息凝神,无人敢言。殿中两股暗流对峙,霹雳花火无声燃起。
死寂之中,右相苏澄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地递出一个眼色。
下一瞬,一道红色官袍身影稳步出列,声线凌厉,打破沉寂。
“陛下,臣有本奏。”出列的是正七品监察御史,陈粟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