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揉着发胀的额角,略显疲惫:“爱卿有事,延后递折,今日先勘核谢、段两案。”
“臣所奏之事,恰恰关乎左相,密不可分!”
陈粟民跪地拱手,朗声开奏,条理清晰,字字铿锵:“臣弹劾左相段载雪,三大重罪!”
“其一,欺君蔽主,蒙蔽圣聪!国事有失则巧文遮掩、推诿臣下,小有微功则揽为己有,遮蔽朝野实情,陷圣听于闭塞;其二,窃弄威柄,作威作福!任人唯亲、私植党羽,不问贤愚,但凡有言官弹劾其过,便罗织罪名、打压贬逐,箝塞言路;其三,植党营私,祸乱朝纲!引荐奸佞,布列六部、督抚、都察院内外,朝野事务先私下定论,再奏请圣裁,隐隐架空朝堂!”
“臣亦有本奏。”
话音刚落,又一道身影出列,六科给事中舒星朗躬身叩拜,接续弹劾:“臣亦有本弹劾左相!江南漕运连年阻滞,河道淤塞、粮船难行,地方三番五次上书,恳请拨款疏浚、调整漕规,以解京仓危局。左相一意孤行,尽数驳回奏请,不肯动用分毫库银,强令沿用旧制!最终漕船损毁无数,漕粮损耗过半,京仓储备空虚,百官禄米、京城供给皆受掣肘。事后左相推诿罪责,意欲重罚地方漕臣,刻意回避自身决策失宜之过,祸国误民!”
“臣有本奏……"
一时间,众监察官员和上书谏臣纷纷上奏,罗列左相祸国窃权、植党贪墨等罪名近二十条。
眼见时机恰好,陈子非踏步出列,凛然躬身,但他告的不止段载雪:“臣亦弹劾左相!其纵子祸乱朝纲、横行不法!其子段衍身居黑铁卫指挥使要职,倚仗父相权柄,横行市井、强夺民产、强抢民女、干预讼狱、欺压百姓,地方官府畏其权势,不敢治罪!更借职权之便,罗织罪名、挟私报复,铲除朝堂异己,陷圣上朝堂于不仁不义之地!”
段衍瞳孔骤缩,怒急欲辩,却被身侧段载雪一眼制止。那一眼沉静冰冷,硬生生将他所有话语压回腹中。
段衍垂眸落首,掩去眸中翻涌的阴翳与怒意。
皇帝端在龙椅,脸色早已黑沉如墨,周身气压更是低到极致。
“还有没有?”
一轮状告结束,殿内一片寂静。
“看来是告完了。”沉默良久,皇帝忽而笑出声,只是这笑声微凉,裹着刺骨寒意:“好好好。朕竟不知,朕亲手擢拔的左相,背着朕,竟在朝堂内外做尽好事。”
声落,威压骤泄,皇帝沉声喝道:“段载雪!”
段载雪出列上前,伏地跪下:“容臣一一道秉。”
恰逢取证侍卫折回,侍卫捧着一叠旧信快步入殿,恭敬地呈至御案:“陛下,此乃左相府中搜得的谢将军私信。”
皇帝看后,随手一挥,示意内侍呈递谢征:“谢二郎君,且看是否是谢摧的字迹?”
谢征捧着信件,手不住发抖,双目微睁,不可置信道:“的确是我大哥的字迹。但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信件飘落在地,谢岁安拾起,见上面内容,面露惊愕。
信上的确是父亲的字迹,上面明明白白的写着,谢摧希望联合达达想给皇帝施压,角落还盖着将军府的大印。
“这是伪证!这是陷害!”谢征目眦欲裂,“左相真是好本事,为了脱身,连我兄长的字迹大印都能仿造!”
“谢二郎君此言差已。”段载淡淡抬眸,反唇相讥,“谢二郎方才还言,皇家私印常人无法伪造,难道谢将军的大印,本相就能伪造?再说这大将军字迹,本相瞧着与本相不相上下,也是难仿。今天郎君有备而来状告本相,准备充分,本相却是临时取证,难道我还在众目睽睽下,在半个时辰内,买通侍卫伪造这些书信?”
他不可能是临时伪造,只能是一早便伪造了这些书信。可是这怎么可能?难道有人泄密,让段载雪知道了他们今天的打算,所以早早做了准备?
段载雪字字清晰,响彻大殿:“先帝忌惮谢家兵权过重,暗中打压,朝野皆知。谢家不满先帝打压,与达达暗通有无、假意交战、私通贸易,借外敌之势保全自身兵权与荣耀。谁知达达言而无信,背信弃义,谢将军引狼入室,终致灭门之祸,致使漠北失守!”
“一派胡言。”谢岁安愤然怒道,“我日日跟在父亲面前,我怎不知我谢家何时竟然与达达有了勾结?”
段载雪嗤笑一声:“且不说谢小公子有包庇父亲的嫌疑,便是你真不知,又有什么奇怪?小公子年才十岁,虚龄尚不满十二,黄口小儿,此等祸国灭族之事,你父亲不与你说,岂非常事?”
谢岁安闭了闭眼,压下心中怒火,努力平静道:“便是左相拿出此证,亦不能证明你非南宫昭离,非有通敌叛国联合敌军诛杀忠臣之嫌。我谢家清者自清,无畏调查。“
说着,他重重跪下,再拜叩首,”还望圣上重启调令,彻查漠北旧案,彻查谢家与段家,还我谢家公道!”
“我谢家与左相素无交集,无冤无仇,非是谢家之事与左相密切相关,绝无理由状告左相。”谢征亦重重叩拜,声线恳切,“臣恳请圣上决断,彻查此案!”
“谢二郎君此言不错,我与谢家并无交集,无冤无仇,我也真是好奇,谢二郎君怎会咬定是我害的谢家,给我扣这么大个罪名?”
段载雪面露疑惑,眼神不断扫向右侧位于群臣之首的苏澄,“莫不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做了谁的刀也未可知。我听说,苏家的大小姐,正是谢家小郎君一路护送回来的呢。”
“胡言!左相此言何意,莫不是想乱攀乱咬?”陈粟民再度出列,神色愤然,“即便不说谢家之事,今日众臣上书,左相实乃为祸朝纲、霍乱朝廷已久,桩桩件件,上招天变,下致民怨。此等祸臣,还望陛下核其罪名,问过惩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段载雪亦撩摆下跪,重重叩首,“臣清者自清,无论是谢家状告之事,还是朝臣弹劾之事,臣没有做过便是没有做过,若有过失,属当认罚。还请陛下圣裁,还臣清白!”
底下乌泱泱跪了一片,殿内一派混乱,几方各执一词,陷入僵局。
皇帝沉默良久,指尖一次次轻叩龙椅扶手,清脆声响在死寂大殿中格外清晰,重重叩在每个人心头。
一时间,众人心下惶惶,不知所措,久了,竟然有几分心惊肉跳之感。
皇帝终是停了动作。
他缓缓抬眼,视线落至一直静默伫立的苏澄身上:“右相,此事你如何看?”
苏澄稳步出列,躬身拱手,语度公允:“双方各执一词,各有证据,真假难辨。依臣之见,当将涉事人等尽数打入天牢,交由三司会审,层层核验证据,细细彻查始末。是非曲直,自有律法定论,绝不冤枉一人,亦绝不姑息一罪。”
“哦?“皇帝眼眸微凝,”此事需要彻查。那众臣弹劾左相祸乱朝纲、植党误国诸事呢?”
“一并归入此案,会同勘核。”苏澄从容应答,“清者自清,有罪认罚,无罪自清。”
“好!”皇帝拍案,落下最终圣断,“既如此,大理寺卿!”
“臣在。”大理寺卿快步出列,躬身领旨。
“将段载雪、段衍、谢征、谢岁安四人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左相全府禁足府中,无朕旨意,不得擅出半步。此案由你全权主审,三司协同,彻查到底,务必还原全部真相!”
“臣,领旨!”
纷乱一晨的朝会,终于尘埃落定。皇帝起身,龙袍拂过御案,带着满身威压:“退朝。”
“恭送圣上。”百官齐齐跪伏,目送皇帝转身离去。
入内殿前,皇帝忽地顿步。
他抬眸,一一扫过一众臣下,最终落至伏跪最前面的苏澄身上:“右相,随朕来。
……
苏澄随内侍跟在皇帝身后,不多时,三人步入内殿,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皇帝既已离开,朝臣纷纷起身离去。
大理寺卿指挥着侍卫入殿,侍卫鱼贯而入,分成两股,一股羁押左相与段衍,一股羁押谢征和谢岁安。
谢岁安收了盯向内殿的目光,转身扶起谢征。
戚容上前几步,对羁押的侍卫道:“谢征腿脚不便,还请通融,我送他去天牢。”
侍卫看大理寺卿,见他颔首,方让出道路:“有劳将军,请。”
谢征二人被关在外围牢狱,戚容打点后随士兵离去,四四方方的牢狱,瞬时安静,只剩叔侄二人。
“怎么了?从下朝开始你便心事重重,脸色这般难看。”谢征靠着冰冷石壁坐稳,抬眼看向身旁始终沉默、面色沉郁的少年,低声询问。
谢岁安替他轻轻按着伤腿,闻言指尖微微一顿。他抬眸。
天牢深掘地底,四壁皆是大块青黑巨石垒砌,石缝间浸出潮气,生着斑驳暗绿的苔痕,说不上的冷和寒。
“二叔,我有些担心。”
谢征摸摸他的头,安抚道:“别怕,大哥不可能做和达达勾结的事,段载雪拿出的肯定是伪造的信。”
就是不知到底是谁走漏消息,让他早早准备,临了还能反咬一口,将本板上钉钉的事再度复杂。
谢岁安摇摇头:“我不是担心证据的真伪。”犹豫了下,继续道,“我是担心……圣上偏袒于他。”
此言过于大胆。
谢征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见四下无人,才凑近压低声音斥责:“你看你,又来?一而再再而三编排圣上,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谢岁安拨开他的手,抬眼凝望面前之人:“二叔,你真觉得,圣上是运气好才得到的皇位?”明明只是一个十岁的孩童,眸中却露出远超同龄之人的通透与老成。
“今日朝堂会审,圣上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深沉、藏锋不露,看似公允旁观,实则掌控全局。而且……”回忆起朝堂感知到的一切,他下意识握紧了手,“在我身份揭露时,我似乎感受到御台上极其浅淡的一丝杀意。”
转瞬即逝,快到让他觉得是错觉。
可朝后,皇帝最后那若有若无瞥过来的阴郁眼神,再度让他心头一紧。
若皇帝继位非运气所致,那么他在那场惨烈的夺储之争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他眸光微凝,道出心底最深的疑问:“南宫昭离是八皇子的幕僚,害了谢家,八皇子兵败,南宫昭离却改头换面,摇身一变成了新朝丞相。圣上当真是被这位丞相骗的团团转?还是说,从一开始,这位丞相就是圣上的人?”
牢房内陷入一阵死寂。
良久,谢征才道:“这终归只是你的一种猜测,观这位陛下继位后所言所行,并非是非不分、不知善恶之徒。何况左相为非作歹,在朝中积怨深重,我听闻圣上也对他颇有微词,否则圣上何必下令彻查。我们移交的是铁证,圣上会还谢家清白的。”
他这么安慰谢岁安。
可话是这么说,他的心中也泛起疑虑。
天牢仅有高处留数方狭石窍,以便通气。几缕灰白的天光自此漏进,带来稀薄明光,但牢内大半空间仍沉在昏暗之中。
昏暗潮湿的甬道,亮起微微的烛火,忽明忽暗。
……
皇帝步入内殿,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他抬手抓起御案上的狼毫笔,狠狠掷出。
笔杆凌厉飞出,不偏不倚,正中苏澄额角,磕出一道红痕。
内侍吓了一跳,退至一旁,垂首屏息,充当装饰。
苏澄即刻伏地跪下,额首轻叩,沉声请罪:“陛下息怒,臣有罪。”
皇帝拂袖于高台坐下,冷不丁看着那看似恭敬之人,眼底寒色翻涌:“你何罪之有?你算计周全、推波助澜,好一手坐收渔利!该说不说不愧是朕看重的人?”
“你先前向朕禀报,只言谢征手握官卷、名册两样旧证,那后续的密信、那谢家遗孤,又是从何而来?”
“段载雪所言那谢家幼子护送你女儿上京,你竟全然隐瞒,未曾上报半句?”
苏澄重重叩首,解释道:“陛下,此前少年化名吴岁欢,自称戚将军夫人堂弟,身世凄惨前来投亲,臣全然不知其真实身份,绝非刻意隐瞒。”
“谢征后续掌握的密信证据,臣确实未曾查到,是臣探查不力、疏漏失职,甘愿领受所有责罚。”
皇帝冷眸盯着他,沉声再问:“今日朝堂,数十言官轮番弹劾,声势浩大,尽数对准段载雪,也都是你安排?”
苏澄心神一凛:“陛下明鉴,此非臣所为。臣知陛下虽想给左相一个教训,却绝不希望断其羽翼。自谢征联络臣来,事无大小均已禀告,从未做其他安排。”
苏澄直起身,观察皇帝神色,咬牙继续:“陛下想敲打左相,正是因为左相仗恩跋扈,得意忘形。陛下贵为天子,尚感左相骄横,可想而知,平日百官面见左相,左相是何等倨傲狂肆!”
“此番群臣上书,不过是苦左相权柄久矣!”
皇帝眸色明灭,也不知信了没有。
苏澄再度叩首:“臣感念圣恩,入朝以来,唯陛下马首是瞻,从无逾矩,臣对陛下之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声辞恳切,字字仿若出自肺腑。
皇帝不置一言,端坐高椅,冷漠俯视跪地臣子。
苏澄额首轻贴光可鉴人的御窑金砖,金砖寒凉,他的掌心却不断渗出细密汗珠。
良久,久到时间都仿佛停滞,皇帝才再度出声。
他从御座上缓步而下,宽大华贵的龙袍下摆散了一地,皇帝亲自躬身将人扶起。
“爱卿。”皇帝的声音温然和煦,“朕纵容段载雪掌权,是要他替朕制衡老臣、整顿朝纲、清扫积弊;朕培植你,是要你牵制段载雪,避免他权柄过重、失控跋扈。”
“朕要你们两相制衡、朝堂平衡,而非你死我活,你可明白?”
苏澄依势起身,强压下再次跪地的冲动:“臣明白。”
“那好。”皇帝无声笑笑,拍了拍他的肩,“你替朕走一遭,传道密旨给大理寺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