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朝,官员们各自散开。
礼部侍郎急匆匆走到韩慈身旁,似乎对他在朝上反驳自己抱有怨怼。
“韩大人,你这是何意啊?”声音里压着怒意。
周围的人忍不住放缓脚步,听他们交谈。
韩慈脚步未停,只看了他一眼:“梁大人,周太师做主考,有何不妥?”
礼部侍郎一愣,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
新朝开恩科,录取人数往往比往年科举人数更多,朝中不少老臣都是在先帝开恩科时录为进士,之后一路升迁。
此事他们不争,难道要放宁党白白捡便宜吗?
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明言,嘴唇颤动两下又闭上,可眉间深深凹陷的痕迹足以显露他的忧虑。
围观官员大多是与宁家相关的人,有些人眼底已经起了几分看好戏的神色。
虽然他们不清楚韩慈为何帮周家人说话,但乐见韩慈与自己人起内讧。他们不是傻子,看得出礼部侍郎一直上赶着出头,是有自己的私心。
其中一名官员垂下眼,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礼部侍郎梁大人,虽是清流出身,但这些年一直往上爬,未必没有松动的时候。只要肯放低身段,许个前程……
他抬眼看了韩慈一眼,又很快垂下。这事不急,得等梁大人自己先熬不住。
“梁大人,”韩慈抬眼,眸中神色莫测,“事有轻重缓急,恩科由礼部负责,该做的事还很多。某还要为陛下讲学,就先走一步了。”
见他不搭自己的茬,礼部侍郎脸色一沉,率先甩袖离开。
这下就连0529都能看出来对方目的不纯。
“他难道想做主考官?”0529小声嘀咕。
它已经习惯韩慈的沉默,自顾自地开始分析:“谁当主考官,谁就是这届学子的‘恩师’,他恐怕眼馋这个位置呢。老大,我说的对不?”
“嗯。”
很有韩慈风格的回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0529逐渐摸清不同的“嗯”代表什么情绪。对方赞同了自己的猜测。
看来我也不笨嘛。它美滋滋地想。
“那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就看他想不想得明白主考官位置根本不重要这一层。”
下了朝,已是天光大亮。红色的宫墙上覆了一层白雪,抹消些许庄严肃穆的气氛。
韩慈逆着人流往一重重宫墙里走,在脑中少见地跟0529解释起来:“如果他想得明白,却依然对我怀有怨怼,那这个礼部侍郎的位置也不必坐了,外放出去,正好地方上缺人手。”
踏过一重又一重门槛,四周也愈发安静。
“如果想不明白,老老实实当个干事的,我能保他官运亨通。”
“想不明白却叛变,又蠢又坏,指不定哪天就出大错,抛给宁家人,也许能成为扳倒对方的抓手。”
0529听他一条条讲完,忍不住抖了抖,默默为礼部侍郎点蜡。
不愧是赫赫有名的执行官,这脑子跟个鬼一样,怪不得能做到百分百任务完成率。
顾曜已经习惯在东宫上课,登基之后也懒得挪,命人稍微装饰了一下就继续用。
侍读们无需上朝,早早来到东宫等着,顾曜刚踏入殿内,几人齐刷刷跪下行礼。
“平身。”语调平稳有力。
周垣听见他虽青涩,但已经隐隐透露出天家威严的嗓音,悄悄吸了口气。
圣上早慧,寻常人家七八岁才开蒙,圣上六岁就开始读书练字,一年便将《论语》《孟子》《孝经》等背得滚瓜烂熟,八岁就开始学习五经。
即使如此,圣上从前却像个寻常小孩,总爱撒娇偷懒。
他做了两年侍读,从未在对方身上感受过天家压人的气势,今日这一声,倒让他下意识垂下眼,不敢直视。
是因为先帝离去,不得不自立,还是韩仁甫教的?
他偷偷瞥了眼恰巧进来的韩慈。
他们之前只见过一面,留下的印象却很深。他还记得无意间对上的那双眼睛,漆黑如墨,能直直看到人心底去。
那日对方坐在自家堂中,一身素袍,身姿笔挺,像一柄未出鞘的刀。自己说话时,也只给简短的回答,很利落,和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别无二致。
而现在的圣上,虽然脸颊稚嫩,但一举一动都稳重克制,隐隐有对方风姿。
韩仁甫可真会教啊……不过十几日的时光,原本稚嫩的孩童一声“平身”能叫人不敢抬眼。
再过两年呢?再过五年呢?
他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