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慈向小皇帝行过礼,转头看向三人。
“张侍读、周侍读,你们二人与陛下相处最久,依旧为陛下讲五经。骆侍读,陛下如今也该学史了,就由你为陛下讲史。时间仍按原有的来,某与骆侍读,填补已调任的侍读的位置。陛下以为呢?”
他安排得周道,顾曜没意见:“就按先生所说。”
周垣与张叔平跟着点头。
骆秉言第一次进宫,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喘,见着张周二人,也秉持着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想法,与他们拉开远远的距离。
他在心底默念着“少说多看”、“谨言慎行”,听见韩慈的安排,也下意识想点头。
可下巴才往里收了一点,忽然顿住。
求无功无过有什么用?自己答应当圣上侍读,可不是只求无功无过。自己得让圣上和韩慈知道,自己是能用的人。
于是他一咬牙,把在嘴边盘旋的话吐出来:“韩大人,陛下现在学史,是否太早了些。”
学子一般十四五岁开始学史,圣上身份特殊,不能以寻常人家看待,可再如何特殊,也不能拔苗助长啊。
他在心底给自己的贪心找到个正当的借口,背都挺得更直了,手心却不自觉出了一层薄汗,眉头紧皱,腰微微弯曲,姿态格外谦和。
既不让自己显得故意与他唱反调,又显示出自己的正直。
如今韩慈地位超然于大部分官员,骆秉言居然敢公开反对他的话,张叔平眼皮一跳,头恨不得垂到地上去。
周垣则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韩慈扫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究竟是赞成还是反对。
0529:“老大,他这是什么意思?你可是帮了他一把的人诶。”
韩慈没有理它,也没有理骆秉言。
这下反倒把骆秉言架在了半空。
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腰还弯着,姿态仍旧谦和,可任谁都能一眼就能看出他谦和的背影里多了几分僵硬。
骆秉言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眼底透出几分惶恐。
坏了,韩大人是不是看出什么了?一滴滴汗从额角沁出。
顾曜见韩慈视对方于无物,连忙打圆场:“骆卿所言有理,但学史是朕的意思。”
他看着骆秉言,又看了看韩慈。
先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别的。
他不理解先生明明与骆秉言同属一派,为何要在宁党面前起争执,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不过顾曜虽不懂,却下意识维护韩慈。
左右先生不会害自己。
“若朕实在学不懂,再让骆卿换一门课教就好了。”
皇帝的台阶已经给到这个份上,纵使韩慈没说话,骆秉言也只能顺着下。
“臣……遵旨。”他低头行礼,退到一旁。
退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站,最后只能贴着墙根站定,头始终没抬。
小小风波平息,张叔平悄悄松了口气,头终于敢抬起来一点。
不同于在中书省与枢密院都有人的周家,张家只是个依附于宁家的小家族,就算被宁安堂压着不能升迁,他也无法有半分怨言。
殿内陷入诡异的安静,宫人们恨不得踮起脚尖走路,就连添茶都小心翼翼,水流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
韩慈没有理会各有心思的几人,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折。
顾曜见状眼睛一亮,立刻跑回自己桌后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一副“朕准备好了”的模样。
留下不明情况的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张叔平眼皮一跳,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这是……要当着他们的面讨论政事?
他偷偷瞥了一眼韩慈,跟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根本看不出在想什么。
走?皇帝没发话,谁敢走。
留?政事是他们能听的吗?
他正犹豫着,韩慈已经开口:“陛下,这是有关黄河治水一案的奏折,请陛下过目。”
张叔平闻言,微微瞪大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