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胪大典,礼官手拿黄绢,笑容像画上去一般僵硬刻板。
新科进士们身着青衫,头戴簪花,排列整齐。围观百姓挤在宫门口的栅栏外,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等着听第一手的消息。
韩蝶站在队伍中,手心里全是汗。青衫的后背也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次,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知道,今日之后,一切都将不同。
杜一舟站在斜后方,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陛下驾到——”
明黄的伞扇缓缓移来,顾曜端坐于龙椅上,冕旒后的目光扫过全场。韩慈站在他右侧第一位,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宁安堂则站定在另一侧,微微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礼官高唱:“跪——”
所有进士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
“平身——”
众人起身。接下来应该是礼官传唱名次,他却将嘴闭得死死的。
风声吹过,细微的议论声逐渐升起。学子们相互对视一眼,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顾曜看了眼下首第一位的先生,得到一个平稳的回望后,定了定心,从龙椅上起身。
“此次殿试,朕阅卷数日,见诸生策论洋洋洒洒,或论赋税,或言边防,字字珠玑,句句见血。朕深感欣慰。”
稚嫩威严的声音一圈圈荡开,众人一怔,捏不准他的意思,唯有宁安堂与周垣眯起眼睛。
“韩仁甫,怕早就将韩蝶真身一事告诉了圣上。”、“她能逃过殿试搜身,果然是陛下相助!”
周垣忍不住用余光去瞟韩慈,庆幸自己没将韩蝶身份透露给任何人。
“谢陛下。”学子们不知该如何答,只能齐齐谢恩。
望着底下跪拜的学子,顾曜的心定了定。
“说来也不怕众位卿笑话,大昭人才之盛,如过江之鲫,竟让朕挑花了眼。”他笑着摇头,为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闻言,便有心思活络的官员踏出一步,弯腰奉承:“陛下过谦了。人才济济,正说明陛下圣德昭彰,天下英才争相效命。”
“说得好!”顾曜高声称赞,看了说话的人一眼,小印子立马记下对方身份。
有人递台阶,自己的打算更能顺理成章。
他偷偷在袖中捏紧手掌,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既然诸位爱卿都是饱学之士,今日朕便请诸位一同看看这三份卷子,为朕决断。”
当场选头三名?!还是他们来选?!
众人惊得呆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有人更是忘了规矩,直视圣颜。
唯独韩慈面色如常,站在顾曜身侧,像一座巍峨的山。
清流的人见了,面面相觑,终究没有开口,只是默默低下头。
但其他人可不惧韩慈的威严,抬腿就要出列,想以“不合祖制”劝阻,却被宁安堂用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就连宁相公也默认了?!
这下,所有人都搞不懂皇帝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顾曜微微侧头,几名宫人双手捧着三只木匣上前。每只匣子里放着一大沓誊抄下来的试卷。
“此乃前三名的卷子。”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朕反复看了数日,难分高下。今日便请诸位爱卿一同看看,替朕定夺。”
话音刚落,宫人上前,将三份卷子的抄本与木签分发给在场官员与学子。
气氛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官员与学子们低头细读。
杜一舟一拿到卷子,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己的文章。还没来得及为能进前三而高兴,便看见韩蝶的文章也在其中,赫然转头。
只见对方捏着三份卷子,低着头,嘴唇死死抿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蝶……”他无声地喊了句对方的名字,面露担忧。
阿蝶能瞒多久呢?总有一天会暴露的。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颓然地垮下肩膀,盯着手中卷子发呆。
三份卷子,三种风格。
第一份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孟子》,洋洋洒洒。立论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认为赋税积弊在于朝廷征收太重,只要减税,民心自安。
不能说不对,只是立论避重就轻,充当权宜之计尚可,富国强兵远远不够。
第二份锋芒毕露,直指“豪强兼并,官吏贪墨”是赋税积弊的根源,主张“严惩豪强,重治贪官”,甚至建议没收瞒报田产充公。
这是杜一舟的卷子。
对于其中没收田产的举措,顾曜倒是十分赞同,这法子最有效,可惜实现不了。
换一个实权皇帝,比如大昭圣祖皇帝,有军权民心在手,直接没收田产不会有任何问题。
偏偏顾曜没有如此强硬的实力。倘若他强行没收田产,京城世家、各地豪绅必会异动不断,不出三月,大昭必乱。
第三份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慷慨激昂,而是从小民为何卖田逃亡写起。
文中写,小民不是不想有自己的田,是根本有不了。赋税压在头上,薄地连糊口都不够。
乡绅则趁机压价买地,地契交了,官府那头的地籍上却仍登记在小民名下,税还得交。而乡绅有赋役特权,买下的地能一笔勾销,实现有产无税。
小民走投无路,只能逃亡,或被迫将田产献纳给乡绅以求庇护。
但笔者并未责怪献地逃荒的小民,而是提出自己的方法。
——第一步,选县试点清丈田亩,把瞒报的地从“隐田”变成“税田”,不没收,只征税;
第二步,按田亩数量实行累进税,田越多税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