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粥舀进碗里,递到一双双枯瘦的手上。有人接过去就喝,烫得直咧嘴;有人端到一旁,蹲在墙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一个妇人接过碗,没急着喝。她把碗凑到孩子嘴边,孩子吸了大半碗,自己才就着碗边把剩下的喝了。
旁边老汉喝完了粥,又把碗底舔了个干干净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一瘸一拐地朝鸣冤鼓走去。
孙永昌被捂着嘴,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嘭——嘭——”
灰尘簌簌落下,沉寂许久的鼓声响起。连粥棚里的吸溜声都停了,埋首在碗中的众人抬起头。
“大人,草民要告孙老爷家的下人无故打人!”老汉跪在韩慈面前,止不住磕头,“当时草民好好地走在路上,只因为挡了孙老爷的马车,就被车夫一脚踹开,还被马车轧伤了腿!”
说着,掀开裤腿,下面是一道小臂长的疤痕。
“草民去衙门要说法,结果衙门说草民没有证据,不给告。”
怎么会没有证据?那么多街坊邻居都看见了!都愿意为他作证!
他再磕两个头:“求大人为草民做主!”
“周通判,”韩慈声音不大,却能让所有人都听清楚,“你来判。”
周远安一愣,手里的纸差点没拿稳,咽了咽口水,赶紧上前:“是。”
韩大人一直没追究他的责任,不知是忘了,还是想等事后清算。
唉,期望这位大人能让自己将功折罪。
他心底思绪翻涌,手上却捧着状纸,老老实实办事。
京城来的宣抚使大人在收粮断案的事很快传遍了整座易州城。
有人不信,看着一袋袋米从富人府邸抬出来后,变得欣喜若狂,脸上的褶子都撑开了。
米香和肉香逐渐弥散开,所有人都捧着碗,呼噜呼噜往下灌,灌完再抬头,僵硬的表情被热气熏得柔软。
有人当街跪下痛哭,感谢韩慈分粮,只有沈固三人知道,这是易州城最后的粮食了。
粥棚的炊烟还没散尽,韩慈已经回到了中军帐。
“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沈固看向他,手边只放着一碗热茶,“民心已定。静塞军出城,百姓或许不会再暴动。”
言下之意,问对方要不要打。
“下官可以派一队精兵,悄悄寻找固守南面的蛮子的补给线,补给线一断,他们必乱。到时候,城内守军再杀出,接应从南面来的粮队。”
他一边说,手指一边在舆图上勾画:“南面多丘陵、水网密布,蛮子们行动不如其他地方那么自如。”
这个计划在他心中早有雏形,只是易州城需要静塞军镇守才不会乱,所以昨夜没提。
今天这一出下来,城内应该能平息几日,正是出兵的好时候。
韩慈沉吟一会儿,缓缓摇头:“不妥。就算断了补给线,南面敌军仍有万人。守军出城接应,等于放弃易州城地形优势。”
“不过,从地势上看,南面的确更好。坐小船循着水路顺流而上,正好能到南城门口。”
他伸手点在自西向东、从南绕城而过的易水。
“都统可派精兵断南面敌军补给线,但无需动兵出城。”
闻言,沈固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宣相的意思是……”
他摸了摸许久没刮胡子的下巴,胡茬硬得扎手:“的确,若派兵迎接,意图太明显了。”
也许可以演一出声东击西……
他抬头,对上韩慈漆黑的眼眸,顿时明白二人想到一块去。
“这里,太行山。”韩慈点了点舆图,“敌军不熟悉地形,驻扎在此的敌军最少。城内守军可演一出向西突围的戏码。”
沈固眼睛一亮,接上话:“是了!西南两面都有异动,蛮子必定会跟着动。”
只要一动,就有空隙!
韩慈一字一句将在心底酝酿了一天的计划说出:“某会让粮队分一批粮食,乘小船自南面溯游而上,剩下的人按兵不动。”
让百姓伸冤,不仅是重建民心的手段,也是转移注意力的办法。
但这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必须有一批粮食进来,让百姓认为朝廷没有放弃他们,他们还能活下去。
百姓不怕日子苦,百姓只怕日子没有盼头。
多活一天,就是一天。
假如敌军真如他们所猜测,被人强行统一。那么已经围困了两个月还没拿下易州城,内部必然有异议。
韩慈的眸子陡然沉了下来,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
为了平息异议,最好的办法就是攻打易州城……
他没有把心底的猜测说给沈固听,又或者沈固对此也心知肚明,只是默契地搁在一边。
“那下官就去准备了。”
“嗯。”